淮水南岸,八百里圩田改造已至尾声。往日那些零落破碎的私垸、苇荡、荒泽,此刻被一条条笔直的干渠切割成棋盘般的方正田块。新筑的土堤上密密栽着桑树,根系牢牢抓住堤身,堤外是深挖疏浚的排涝沟,堤内则是刚翻过不久、散发腐殖气息的黑沃沃的良田。夕阳斜照,成千上万赤膊的民夫正将最后一批水车架设到渠口,木制轮叶哗啦啦转动,清凌凌的河水被提上高岸,顺着毛渠淌进每一块田垄深处。
刘封站在圩堤最高处,身后的明黄华盖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今日未着朝服,只穿一件玄色窄袖锦袍,腰间束着鞶带,左颊那道旧疤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身旁站着工部尚书何晏、水利都水监郑浑,还有刚从汴渠赶回的杜预。
\"何卿,你给朕报个数。\"刘封目光望着脚下那片正在由黄变黑、由荒变沃的土地,\"江淮之间,今年可增田多少?\"
何晏捧出厚厚一册图籍,声音因连日奔波而略显嘶哑:\"回禀陛下,自开平四年启动圩田大役,至今两年半,臣与郑都水并各州郡官吏,先后于扬州之庐江、九江,荆州之江夏、南郡,豫州之汝南、弋阳,共计六郡二十县,废私垸四十七处,并小圩为大连圩八十一处,新辟圩田四十二万三千余亩。若计入去年已竣工的太湖圩田、鄱阳湖滨围垦,则整个江淮新增田亩当在百万之上。\"
郑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此刻却忍不住补了一句:\"陛下,这百万亩中,半数以上原是沼泽荒滩,水草丛生、瘴气弥漫,人迹罕至。如今沟渠通达,排灌自如,只待明年开春,便可尽数播下占城稻。按亩产三石算,江淮常年可增收三百万石粮。\"
刘封微微颔首,目光却投向更远处。那里横着一道新筑的大堤,沿淮水南岸蜿蜒如龙,将泛滥的洪水挡在圩田之外。他忽然问:\"那道堤,可顶得住今年秋汛?\"
杜预一直沉默,此时才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:\"陛下放心。臣督造的这段防洪堤,底宽八丈,顶宽三丈,高两丈四尺,以石灰拌黏土夯实,堤心砌入碎石,面上再加砌条石护坡。去岁秋汛,淮水暴涨一丈八,堤身纹丝不动。郑都水在堤脚埋了渗水管,堤后还挖了沥水沟,不会发生管涌溃堤的事。\"
\"好。\"刘封转身,目光扫过面前三人,\"你们做得很好。但朕要提醒一句——田是垦出来了,水也引上来了,可若分田不均、佃租过重,这些田最终还是落到豪强手里,百姓不过换个东家继续当牛做马。何晏,你工部督办完圩堤,接下来要会同户部,把均田令在圩田区落到实处。每户丁口多少、授田多少,一亩不能少,一亩不能多。\"
何晏躬身称是,额头渗出细汗。他虽出身世家,但历经这些年朝堂更迭,早已明白这位陛下最忌讳什么——豪强隐田、世族侵吞朝廷产业。
刘封正要再说,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圩堤西头,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簇拥着几个乡老朝这边走来。乡老手里捧着一块黑漆漆的木牌,走近了才看清,那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——\"刘公万岁\"。
刘封眉头微微一蹙,何晏和郑浑已经变了脸色。不等他们呵斥,刘封抬手止住,自己迎着那群百姓走了过去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农,满脸沟壑,双手粗粝得像枯树皮。他见到刘封走近,噗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泞的堤面上,声音打着颤:\"草……草民叩见陛下!\"
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刘封伸手去扶那老农,老农却死活不肯起,把手中木牌高高举起,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:\"陛下,您救了我们全村的命啊!三年前这里还是烂泥塘,年年发水年年淹,我家七口饿死三个。如今……如今分了十亩水田,渠水就在地头,村口还建了社仓,青黄不接时可借粮度日……草民做梦都不敢想,这辈子还能过上人过的日子……\"
老农说着说着就哽咽了。他身后一个年轻后生也扯着嗓子喊:\"我爹说,前朝那些官老爷来了只晓得收税、拉夫,只有陛下您,来了就给田给水给种子!我们全村立了碑,就在村口大樟树下,上头刻着您的恩德——\"
\"胡闹!\"杜预沉声喝道,\"天子圣德,岂是尔等妄加碑颂的?还不快散——\"
\"杜卿。\"刘封轻轻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让杜预立刻闭嘴。
刘封低头看着那个老农,又看了看后面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睛发亮的百姓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蹲下身,将那老农扶起来。他拍了拍老农肩上的泥土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
\"朕不需要你们刻碑立传。朕只问你们一句——若明年朝廷要在淮北再开百万亩屯田,你们可愿把种田的本事教给那边的百姓?\"
老农愣住了,他身后的百姓也愣住了。片刻后,老农猛地擦了一把泪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豁牙:\"陛下,教!砸锅卖铁也教!\"
刘封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忽然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\"传旨户部——今年秋收后,江淮六郡新垦圩田,头三年免赋。第四年起,每亩只征十升,永不加赋。另外,每百户设一农官,专管水利、种子、农具,三年一考,考绩优者升迁。\"
何晏急忙记下。郑浑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是没开口。刘封知道他想问——免税免赋,国库如何支撑?但他没解释。
有些事,不必解释。只需让天下人都看到:跟着朕,荒滩变良田,野草变稻浪,饿殍变黎民。至于那些还在暗中观望、甚至想从中作梗的世族门阀……刘封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意,他自然会给他们一个\"交代\"。
果然,当月十五朝会上,颍川荀氏的代表、新任御史中丞荀恺便率先发难了。
\"陛下,臣听闻江淮圩田大役耗资巨大,户部已连续两年拨银逾三百万贯,各地征发民夫数十万人。固然垦出新田百万亩,可民力疲敝、府库虚耗亦是不争之实。臣斗胆请教——此举究竟是为民,还是为邀虚名?\"
满殿寂然。所有人都盯着御座上那个身着玄黑龙袍的身影。
刘封端着茶盏,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,等荀恺把话说完了,他才抬起眼。那一瞬间,殿中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。
\"荀卿说得对,确实耗资巨大。\"刘封放下茶盏,声音不疾不徐,\"但朕可以告诉荀卿——去岁淮水决堤,淹了多少田?十二万七千亩。今岁堤成圩立,洪峰过境,淹了多少田?零。这十二万七千亩若换成粮食,够颍川、汝南两郡百姓吃上三个月。荀卿是读书人,算盘打得精,不妨替朕算算,这损耗与节省,孰轻孰重?\"
荀恺面色微白,却仍硬着头皮道:\"陛下圣明。但臣更忧心的是,各地世族隐户、私田被清丈充公,怨声载道。臣闻庐江周氏、九江蒋氏皆有族人串联,欲联名上书——\"
\"上书?\"刘封轻笑一声,抬手轻轻叩了叩御案,\"朕就在这儿,他们大可当面来书。不过荀卿提醒得好,朕倒是想起来了——上次朝会,朕已下旨,清丈田亩之后,凡世族私藏隐户、侵夺公田者,一律按洪武律第九十七条治罪。你是御史中丞,监察百官、访查不法正是你的本分。怎么,荀卿是要替那些人求情?\"
这话直白如刀。荀恺额上冷汗滚落,噗通跪了下去:\"臣不敢!臣……臣只是担忧——\"
\"担忧什么?担忧朕拿他们开刀?\"刘封站起身,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,玄色袍角扫过金砖地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他走到荀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满殿公卿听得清清楚楚:
\"荀卿,你告诉那些人——昔年长江、淮水两岸,多少良田被水患吞没?多少百姓流离失所、卖儿鬻女?那些世族拿了朝廷的赈灾粮去放高利贷,拿了朝廷的筑堤款去修自家园林。他们占了最好的地,却连一锹土都不肯往堤上添。如今朕亲自督造圩田、修建水渠、清丈均田,他们倒跳出来说'民力疲敝'?\"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,一字一句道:\"他们口中的'民',从来不包括那些在荒滩上刨食的穷苦人。但朕口中的'民',包括。\"
荀恺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刘封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回御座,袍袖一拂:\"传旨——庐江周氏、九江蒋氏,侵占公田三千二百亩,隐户四百七十余丁,按律抄没田产,流放岭南。户部尚书即刻派员复核,若有错漏,依律纠偏。退朝。\"
满殿文武跪送御驾。
三日后,江淮六郡传来捷报:各地圩田水利工程全面竣工,数十万民夫陆续返乡。沿途州县百姓自发在路旁设茶水摊、施粥棚,送别那些从外地赶来筑堤开渠的\"水利丁\"。何晏在奏疏中写了这样一句话——
\"臣沿途所见,耄耋拄杖,稚子牵衣,争相以新麦炊饼馈赠役夫。其情殷殷,其泪潸潸。臣问一老妪,何以如此?老妪答:'这些后生替咱们修了活命的田,比亲儿子还亲,吃个饼算什么。'臣闻之动容,伏惟陛下圣德,泽被苍生。\"
刘封把奏疏合上,放在案头。窗外是深秋的洛阳,天高云淡,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。
他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左颊那道旧疤微微发烫——那是多少年前在麦城留下的,那个夜晚的火光、箭矢、马蹄声,还有青龙刀断裂的脆响,都像隔了一层水雾,模糊而遥远。
沧海桑田。
当年那个在赐死前夜惊醒的年轻人,大概做梦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堂里,用一个帝国的力量,将百里荒泽变成遍地良田。而这一切,不过是他改变这个时代的无数步中,最平凡的一步罢了。
他睁开眼,提起笔,在何晏的奏疏后面批了一个字——
\"善。\"
墨迹未干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值殿太监低声禀报:\"陛下,边关八百里加急——漠北鲜卑拓跋部集结骑兵三万,号称南下牧马,已至云中塞外。\"
刘封手中朱笔一顿,随即稳稳放下。他望着案头那盏茶,茶汤尚温,映着窗外的秋阳,泛起一圈淡淡的金晕。
\"传旨——召杜预、姜维、文鸯入宫议事。另外……\"他顿了顿,目光幽深,\"把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档调来,朕要看看拓跋部这次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。是魏国残部,还是……另有其人。\"
殿门开合,脚步声远去。刘封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天际隐约的云线。
田,他垦完了。接下来,是刀。
(第601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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