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学后的第二天,秦无咎醒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空。他的声音从林砚的左手传出来,很轻,很远,像从空洞深处传来的。
“苏婉。”
“秦无咎?”
“对。空洞。”
“你想教什么?”
“教空。”
“空不用教。空就是没有。”
“不。空不是没有。空是‘有’的缺失。你知道那里曾经有东西,但现在没了。”
“那怎么填?”
“填不了。因为填了还会空。空是永恒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接受。接受空。空也是好的。空让人知道,曾经有过。”
“你接受了吗?”
“接受了。我空了一千四百年。习惯了。”
他的声音消失了。林砚的左手动了一下,像在挥手。像是在做告别。
“林砚,秦无咎说了什么?”
“说空。说接受。”
“你接受了吗?”
“接受了。因为有你。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一个老男人,七十多岁,穿着旧军装,胸前挂着勋章。他的背很直,走路很稳,但眼睛很红,像哭过。
“请问,这里是听风斋吗?”
“是。请坐。喝茶吗?”
“喝。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,林砚倒了茶。他端起来,一口喝完,像喝酒。
“您想交易什么?”
“我想让我战友活过来。”
“交易不能让人死而复生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欠他一条命。他替我挡了子弹。我活着,他死了。我不安。”
“您想用‘不安’换‘安心’?”
“对。”
“代价是——失去‘愧疚’的能力。您不会再觉得对不起他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那我还是人吗?”
“您是人。但您失去了‘良心’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我不交易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我还是不安。”
“我教您一个方法。”
“您去他墓前,跟他说‘对不起’。说一万遍。说到安心。愧疚从来不是对已经逝去的人,而是对活着的人”
“他听不见。”
“您听见就行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空茶杯。
“苏老板,您有过对不起的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把记忆交易了。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您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因为有人帮我记。”
他看向林砚。
老男人也看向林砚。
“他是您什么人?”
“他在意的人。”
“他在意您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在意。”
老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苏老板,我回去。去墓前。说一万遍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
“苏老板,谢谢您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林砚握住苏婉的手。
“苏婉,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你在想‘他说了会安心’。”
“对。说了会安心。”
“你安心吗?”
“安心。因为你在。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窗外的天,晴了。
阳光照在防护罩上,很美。
后院的白茉莉,叶子绿得发亮。
林婉种的花,虽然谢了,但根还在。
爱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