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城东。
阳光小区在城东边缘,房子很旧,六层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,但已经斑驳了。7号楼在小区最里面,楼下有一棵老槐树,树荫很浓。
我上了三楼,302室。门是绿色的,漆皮掉了,露出下面的铁。我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。
还是没人应。
“何苗?我是苏婉。陈远舟医生介绍我来的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眼睛从缝里看着——眼睛很红,眼白布满了血丝,瞳孔放大,像受惊的动物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苏婉。法医。也是听风斋的代理店主。”
“听风斋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那个做交易的地方?”
“对。我来帮你。”
门开了。
何苗站在门口,三十岁左右,瘦得像竹竿,脸色惨白,眼睛下面青黑很重。她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赤着脚站在地上。
“请进。”她说。
屋子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老旧但干净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昏黄色的光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我问。
“一个人。我爸妈不敢来。他们怕我。”
“怕你什么?”
“怕我发疯。”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“我控制不住。有时候突然害怕,怕得要死。不知道怕什么,就是怕。怕得想跳楼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去年。陈医生给我治疗,说我是‘恐惧网络’的节点。后来网络散了,我以为好了。但没有。恐惧留下来了。在我身体里,像虫子,钻来钻去。”
“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东西?比如一个瓶子,里面装着发光的液体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个瓶子里的碎片,可能进了你的身体。”
“我……我见过。一个穿黑西装的人,给我一个瓶子,说‘喝了它,你就不怕了’。我喝了。更怕了。”
“那是恐惧碎片。你喝了之后,碎片和你体内的恐惧融合了。你现在是‘恐惧载体’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你会越来越怕。最后……心脏受不了。”
“我会死?”
“可能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。
“苏老板,你能救我?”
“能。但需要你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我把碎片从你体内取出来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但你会暂时失去一些记忆。”
“什么记忆?”
“恐惧的记忆。你怕的那些东西,你会忘了。”
“那不是很好吗?”
“好。但你也会忘了为什么怕。你可能以后遇到同样的事,不会警惕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我不想再怕了。”
“那好。我们开始。”
我翻开账簿——林砚让我带上的。
“无字,启动‘情感编织·提取模式’。”
需额外代价。
“什么代价?”
随机抽取一段记忆。
“从我这里抽。”
确认。
纸页上,浮现出一张网,覆盖在何苗身上。网亮了一下,她的身体开始发抖。她的嘴张开,发出一个声音——不是喊,是哭。很轻,很细,像婴儿。
网越来越亮,她的身体越来越抖。
然后,一团黑色的光从她胸口飘出来,悬浮在空中。黑色,像墨,像夜,像深渊。
恐惧碎片。
网裹住黑色光团,压缩,变小,最后变成一颗黑色的珠子,落在桌上。
何苗倒在沙发上,喘着气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……我不怕了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我,“我想起来了……我怕什么。怕黑,怕高,怕一个人。但我不怕了。不是忘了,是不怕了。”
“因为碎片取出来了。”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我把黑色珠子装进瓶子里,封好。
“苏老板,那个穿黑西装的人,还会来找我吗?”
“不会。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
“销毁它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笑了。
“好久没看见阳光了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“苏老板,你救了我。”
“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你愿意让我救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苏老板,你心里有伤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的眼睛。你的眼睛很亮,但深处是暗的。像……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”
“被什么?”
“被记忆。你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她说的对。我忘了茉莉花香。忘了母亲的脸。忘了第一次见林砚的穿着。忘了……
“苏老板,你也要救自己。”
“我在救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有人帮我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在意我的人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你去吧。他在等你。”
我走出阳光小区,阳光很亮。
我拿出手机,拨了林砚的号码。
“林砚,碎片取出来了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就是忘了点东西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“忘了……你第一次叫我‘苏婉’是什么语气。”
“是平的。没有起伏。像在叫一个客人。”
“对。平的。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你真的想起来了,还是在装?”
“装的。但我会记住。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苏婉。”
“平的。没有起伏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回来。泡茶。”
“好。”
我上了车,开往听风斋。
窗外的天,很蓝。
蓝是什么?我忘了。
但天就是这个颜色。
没有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