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硕这一番“茶言茶语”别说群臣顶不住了。
就连嬴政都顶不住。
是的,字面意思的“顶不住”。
韩硕那一番话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要“自请削籍”!
削籍,意味着嬴政当着满朝文武认下的“义子”,在朝堂上被人逼到主动放弃皇族身份。
这事要是传出去,史官怎么写?《秦记》怎么记?
“帝认义子硕,朝臣以礼相迫,硕自请削籍。”
但凡这十几个字真记在了史书上,那始皇帝直接炸了。
一个连自己亲口认下的义子都护不住的帝王?
一个被腐儒拿礼制架在火上烤的君主?
嬴政半辈子心血打造的帝王威仪,被韩硕几句话捅了个对穿。
而接下来,首当其冲的,就是淳于越。
“原来这朝堂上,还有比父皇更大的官”就这一句话,直接把淳于越个人弹劾行为。
上升到了“凌驾皇权”的高度。
这特么谁敢接?
谁碰谁死!
这句话其实有漏洞,有诡辩。
哦,谁压你韩硕,谁就站在了比皇帝更高的位置上了?
逻辑上,法理上根本就站不住脚。
可问题是,谁敢去赌?
谁敢去赌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。
嬴政最恨什么?作为第一个大一统的帝王,他最恨有人挑战皇权。
最恨,朝堂之上,有人搞党同伐异。
韩硕这么一搞,等于就是掀桌子了。
朝堂之上,在座哪位没有弹劾过同僚?
无论什么样的理由,今天韩硕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,那就代表着。
以后谁还敢拿“不合礼制”来当枪使?
谁敢用,谁就是“僭越皇权”。
所以就连李斯和王翦,都忍不住站起来了。
最后那一句“草民”“回去当根野草”更特么绝!
韩硕是为什么回来的?
人家是正儿八经在北疆吃苦差点丧命,然后皇帝心疼儿子才让他回来的。
身上还带着巡视北疆的职责呢。
互市,属民,维和条约明面上都安在了蒙恬的身上。
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,就是这位公子硕整出来的。
哦,你蒙恬在北疆那么些年都没有过的事,韩硕一去你就弄出来了?
还弄的这么明白。
心里都知道,只不过皇帝这么认为,大家也就这么认为了。
就这样一个能让边疆安稳的“功臣”,在朝堂上被博士逼到要“自请削籍”。
传出去,不说百姓会怎么议论了。
你问问那些苦守边疆的将士们答不答应。
他们会怎么想?
原来,我们苦苦守卫的大秦,誓死拱卫的帝都之中。
竟然有人逼迫功臣!
那换句话说,是不是他们携功归家的时候,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情?
这对于整个国家的打击都是巨大的,致命的。
这已经不仅仅是韩硕个人的立场了。
现在都已经牵扯到国家层面了。
这件事要传出去了,那政治后果,简直不堪设想。
这也是包括嬴政在内纷纷“起立”的原因。
至于其余的朝臣们,特别是王翦李斯和蒙毅等人。
他们站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嬴政站了。
这些原因固然可怕,但还不至于直接影响到他们这些核心重臣。
但是皇帝站了,你不站,不就是默认了同意淳于越的想法,同意了韩硕的说法嘛。
这种要命的立场再站错,后果甚至比直接骂皇帝还要严重。
跪在韩硕身边的淳于越这会儿已经活人微死了。
面如死灰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。
有必要吗!
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。
求饶什么的都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。
我不就是按照套路,恶心你嘛。
你有必要吗?
这满朝堂之上,哪个没有这么干过?
那李斯,干的少了?那蒙毅,干的比自己过分的多了去了。
可是……
他没想过,自己这么干,遇到的,是韩硕这个不在“体制”内,不按照套路出牌的选手。
至于结果……这还有什么结果。
韩硕义子的身份绝无可能被削。
那么被削的是谁?好难猜啊。
这场还没进入到“正题”的辩论,自己连赌桌都没上呢,就被韩硕连人带椅子给轰出去了。
这还玩个鸡毛。
扶苏站在阶梯之上,站在嬴政的身边,他张着个大嘴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的兄长。
他没想到,原来辩论,还可以这么玩啊。
他突然想到了一些自己曾熟读的话语: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。
原义是指,君子言语要谨慎,行动要敏捷勤快。
可是,现在扶苏竟有一种忽然明悟的理解。
兄长这么做,是不是就是在说:说什么话不重要,怎么做才重要!
要先一步将死对手,这样你说的话别人才能认真听。
扶苏此刻竟然有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感觉。
北疆之行,韩硕所说,孔衍所述,果然是真的!
原来大家真的曲解了孔圣人的原义吗?
越想越觉得清晰,越想越觉得兄长厉害。
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。
说的是不是:我不耻你的看法,然后做出更出格的事来应对你?
仔细回想一下韩硕从淳于越发难到现在反将一军。
这简直就是一字一句对照着先贤圣言在做啊!
这才是儒家本义嘛?
他又想到了“君子不器”这四个字。
扶苏突然也明白了,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一个真正的君子……自己的兄长。
有人拿礼制压他,他就是无赖,有人拿身份激他,他就是公子。
当北疆需要他,他就是兵卒,当父皇需要他,他就是儿子。
韩硕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身份给固定死在一个位置上。
他可以是任何需要的人。
每一种身份,每一种角色,他都拿得起放得下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了,为什么父皇这么多儿子女儿,却偏偏喜欢韩硕这个“义子”。
因为韩硕从来不站在框里,所以,谁也框不住他。
而嬴政,恰恰也是这样的人。
说一句,英雄惜英雄都不为过。
扶苏决定了,以后要向自己的兄长看齐,要向他学习!
“好了,朕这朝堂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口了?莫要胡闹了。”
嬴政这个时候开口了,他再不开口,今天这事真没法善了了。
韩硕闻言,一抬头,咧嘴一笑,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。
可就算大家知道了,也再不敢提韩硕身份这件事了。
毕竟谁沾谁倒霉。
就在这时,又有一人出了列。
正是学宫博士另一人,伏胜。
此人发须皆白,一看就是那种老资历。
韩硕心中冷笑:打擂台?那可太好了,我还愁自己手里的牌打不出去呢。
你们这是……自寻死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