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七日清晨,楚云飞昨晚写完日记立刻就睡下了,现在日记还摊开着放在书桌上,他起身合上日记,锁进抽屉,起身走向办公桌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吴石新送来的简报,六月二十六日一整天,丰台日军又进行了一场夜间实弹演习,规模比前日更大,竟然动用了步兵炮和重机枪。
二十九军吉星文团哨兵报告说,夜空中能看到日军信号弹划出的弧线,落点指向卢沟桥西侧。
楚云飞看完简报,刚准备批阅其他文件,王耀五便推门进来。
“总长,庐山急电。”
楚云飞接过电文,展开一看,是校长侍从室发来的:“请楚总长即日上山,华北防务需当面详议,委员长已先期抵达庐山,望速至。”
电文措辞严谨,“即日上山”四个字带着明显的紧迫,楚云飞看了看日期,六月二十七日,蒋原计划六月底才上山,如今提前了三天,说明华北的情势已经让他或者那些人坐不住了。
“左民,去准备一下,我今天就走。”楚云飞将电文折好,
“车到九江,换船上山。”
“是。”王耀五应声而去。
楚云飞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南京的街景,美妙绝伦,六月底的法国梧桐树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绿,他真的很喜欢南京,甚至是留恋,但他还是转身拿起军帽戴上,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……
庐山的夏天,比南京要凉快许多。
车到九江换船,从鄱阳湖入长江口,再换轿上山,山路弯弯绕绕,树荫遮天蔽日,楚云飞一路上都在看文件,王耀五随行带了一整箱北平、天津、丰台方面的密电抄本,从六月初到六月二十六日,逐日记录日军动向,他要在面见校长之前,把每一条线索都理清楚,找到理由劝他们提前应对。
抵达庐山牯岭时已是六月二十八日黄昏,校长侍从室的人早已在山道入口等候,随即便引他前往校长的临时行辕。
这是一座西式别墅,依山而建,暮色中白墙灰瓦,颇有点写生时徽派建筑的意味儿,白墙灰瓦马头墙。
楚云飞拾级而上,待侍从推开大门,别墅里面灯光明亮,校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,旁边站着侍从室主任陈布雷。
“委员长。”楚云飞进门立正,行了一个军礼,楚云飞还是分的清场合,私下里叫校长或者姨夫,有外人在,还得得叫委员长。
蒋抬起头来,这次面容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几分,眼下的青黑也深了,头上也是锃亮,灯光一照,嘿,您猜怎么着,还有点反光呢。因为啥?因为没毛儿。
但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,摄人心魄,校长摆了摆手,示意楚云飞坐下:
“云飞来了,坐吧,这一路奔波辛苦了。”
当领导说你辛苦的时候,千万不能开始诉苦,因为比你苦的人大有人在,就你有功劳?
楚云飞识趣的回答道“”
“云飞不辛苦,委座辛苦了。”
然后顺势走过去在对面坐下,陈布雷给他倒了杯茶,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,
“平常都是我体谅别人,难得有人体谅我啊,难得啊。”
“校长,您这平时公务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啊,万一您有个好歹,让我四万万国人该如何是好啊。”
“唉,云飞严重了,不还有你和敬之他们嘛。”
“云飞岂敢。”
“好了,不说了。”
窗外暮色渐沉,山间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,衬得室内格外地安静。
校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开口时声音清脆:
“云飞,你那份密函我看过了,你说北平南大门岌岌可危,可能会因为宋哲元那边协调不力?”
“是。”楚云飞没有绕弯子,
“第九军三个师已经北上,前锋八十九师已到保定,最迟七月初就能抵达宛平西南预设阵地,但二十九军内部现在的问题有很多。
宋哲元防中央军甚于防日军,冯治安、赵登禹、佟麟阁三位虽有心抗战,但处处受到掣肘,吉星文一个团守着卢沟桥,仅仅一千五百人,对面丰台日军三个大队加炮兵战车,若日军突然发难,恐怕挡不住一天时间。”
楚云飞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吴石整理的那沓情报,双手递给校长:
“校长请看,这是六月以来华北驻屯军逐日动向的详细记录,六月初演习三五日一次,六月十日以后隔日一次,六月二十日以后几乎每日都有夜间实弹演练,
牟田口廉也两次亲赴‘一文字山’勘察地形、标定炮兵阵地,永定河沿岸多处也被日军埋设标识桩,这明显是渡河路线的预先标记。”
校长接过情报,一页页翻看,他看得极慢,遇到关键数据还用指尖点着,逐字确认,楚云飞坐在对面一言不发,只听见山风吹动窗纱的细碎声响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,校长将情报合上,放在茶几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些数据,来源准确吗?”
“参谋本部第二组组长吴石经手,直接向我汇报,未经中间环节,每一条都有来源可以追溯。”
楚云飞回答,“校长,我说的不是在危言耸听,日军已经在做战前侦察了,他们近段时间的行动,完全是标准的敌情摸排流程,我判断,他们动手的时间窗口,一定就在七月初。”
校长没有立刻回应,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背对着楚云飞,望向窗外庐山层叠的山峦,暮色中它的轮廓就像一道深色的剪影,沉默而厚重。
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”
“云飞,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上山吗?”
“学生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