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试飞
二〇四三年,三月十四日,青海。
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柴达木盆地特有的干冽,像是刀子一样刮过人的脸。
试飞基地的停机坪上,一架通体漆黑的战机静静停在那里。它比所有人见过的任何战斗机都要大——全长十八点五米,翼展超过九米,但这个尺寸在大气层边缘的作战环境下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或者说,它本来就是为\"尘埃\"而生的。
张涵廷站在座舱下方的升降梯上,抬头看着眼前的钢铁巨兽。阳光从正上方打下来,在机身的黑色涂层上折射出一种奇怪的暗蓝色——那是某种特殊陶瓷基复合材料的本色,专门为了承受重返大气层时超过三千摄氏度的高温而研发的。
\"J-30,代号'玄鸟'。\"他喃喃自语,\"或者说,白帝三代机。\"
身后的升降梯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,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技术员探头喊道:\"张队,地勤说可以登机了!\"
张涵廷点了点头,沿着升降梯走进座舱。
座舱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拥挤——但这种拥挤是刻意的。每一个开关、每一块仪表、每一个把手的位置,都是张涵廷自己设计的。他在过去三年里飞了超过四百个架次,每一个架次结束后都会在笔记本上记下哪里不舒服、哪个按钮的位置偏左了两厘米、哪个把手的高度不够顺手。三百七十二条修改意见,最终凝结成了眼前这个座舱。
这是他的领地。
\"玄女,检查系统状态。\"他按下通讯键。
一个声音在座舱里响起——不是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,而是从座舱内置的扬声器里。这个声音没有性别特征,音色温润,但咬字清晰,像是深夜电台的主播:
\"系统自检完成。飞控,正常。动力,正常。苍穹护盾,正常。苍穹-H定向能系统,正常。量子通讯链路,正常。\"
张涵廷愣了一下:\"苍穹-H也正常?那门炮我们还没挂载过全功率测试。\"
\"是的。\"玄女的声音说,\"根据设计参数,苍穹-H在满功率状态下的有效射程为五百公里,峰值功率输出为一百太瓦。在当前挂载配置下,系统显示正常。\"
\"行。\"张涵廷把手放在操纵杆上,\"那就飞一个。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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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台指挥中心里,二十三个人同时盯着面前的大屏幕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从白帝机头摄像头传来的第一视角画面。画面里,青海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,阳光打在座舱盖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\"白帝01,地面准备完毕,请求起飞。\"张涵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\"地面收到。\"塔台指挥员按下通讯键,\"白帝01,气象条件良好,风速七米每秒,能见度三十公里。跑道畅通。准许起飞。\"
\"收到。\"
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——和传统涡扇发动机那种撕心裂肺的轰鸣完全不同。白帝使用的是聚变辅助脉冲爆震引擎,核心动力来自机腹内那台小型氦-3聚变反应堆,启动时只有一种低沉的、像是深海涌动的嗡嗡声。
如果不告诉你这是飞机,你会以为那是一头巨兽在苏醒前的呼吸。
张涵廷推动油门杆。战机在跑道上滑行了一百二十米,然后轻盈地抬头,以一个接近垂直的角度冲入天空。
塔台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欢呼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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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在八千米高度达到音速,张涵廷没有减速,反而继续爬升。
九千米。十二千米。十八千米。
大气层在这个高度已经开始变薄,但距离真正的太空还有很长的距离——真正的太空边缘在卡门线,一百公里,而现在的高度只有十八公里。
但对于白帝来说,十八公里只是热身。
\"玄女,接管飞控,我要试试全状态机动。\"
\"接管完成。张涵廷,请注意,当前高度十八点三公里,气温零下五十六度,外壁温度传感器显示正常。\"
\"知道了。\"
张涵廷松开操纵杆。
严格来说,这不是\"松开\",而是——他把手从操纵杆上完全移开,然后关闭了飞控系统。
塔台里,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白帝的飞控系统是全权数字电传,任何飞行姿态的调整都需要飞控系统计算然后执行。张涵廷手动关闭飞控,意味着这架飞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架——没有——
没有飞控的飞机在十八公里高空是什么概念?
答案是:失控。
但张涵廷要的就是失控。
他要做的事情叫做\"失速尾旋\"。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——冷战时期的飞行员就会,而且他们都极力避免做这个动作,因为一旦进入失速尾旋,处理不当就会导致飞机解体。但张涵廷不一样。
他要用失速尾旋躲开一枚\"导弹\"。
那枚导弹是他自己假设的——不是真的存在,但他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次:如果有一枚敌方导弹从三点钟方向高速袭来,以我目前的速度和高度,最好的躲避方式是什么?
答案是:在导弹即将命中的那一瞬间,主动进入失速尾旋,利用尾旋产生的极端过载让飞机在极短时间内改变姿态,让导弹从机身下方擦过去。
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。但在实际操作中,飞控系统会自动阻止任何可能导致失控的操作——因为失速尾旋太危险了。所以他需要关闭飞控,手动执行。
他在脑海里模拟过一千七百次。但今天,是他第一次真的做。
\"张涵廷,你关闭了飞控。\"玄女的声音在座舱里响起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\"当前高度十八点三千米,速度二百三十马赫。请注意——\"
\"我知道。\"
他猛地拉杆,同时蹬满方向舵。
飞机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——不是解体前的颤抖,而是空气在机体表面剥离的颤抖。然后,机头开始下沉,但方向舵的反向运动让机尾产生了一个剧烈的偏转,飞机开始旋转——不是水平旋转,而是以一种头朝下的姿态快速旋转着下坠。
失速尾旋。
飞机在旋转中急速下坠,高度表的数字开始飞速下降——十九公里,十八公里,十七公里……
塔台里,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。
但张涵廷的表情很平静。
他数着旋转的圈数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够了。
他松开方向舵,减小俯仰角,同时把油门杆推到底。
聚变引擎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最大推力,配合尾旋惯性,飞机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甩正了姿态——机头从朝下变成了朝前,旋转停止,高度十七点二公里,速度——
零下十七公里下坠产生的动能完全转化为了前进的动能,速度不减反升。
玄女的声音响起:\"成功脱离失速尾旋。当前高度十七点二公里,速度三百马赫。\"
塔台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,指挥员猛地站起来,对着通讯频道吼道:\"所有人——给我再飞一遍刚才的数据!检查机体结构有没有损伤!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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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分钟后,白帝01安全降落。
停机坪上已经围了一圈人——工程师、地勤、试飞院的领导,还有几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,显然是来看试飞结果的。
张涵廷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。不是因为紧张——他已经不紧张了——而是因为刚才那个动作对身体的压迫太大。失速尾旋期间,他承受的过载峰值超过了二十八个G,相当于二十八个自己压在自己身上。如果不是身上那套专门为高过载设计的液体抗荷服,他的血管早就被压爆了。
\"结构没问题。\"一个工程师从机翼下方钻出来,手里拿着检测仪,\"所有蒙皮完整,没有裂纹,连接件全部正常。张队,这个机动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?\"
\"算出来的。\"张涵廷摘下头盔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\"飞控系统会自动阻止这个动作,但它的计算逻辑是基于标准空战的,不是基于极限生存。所以我关了它,自己算。\"
那个工程师愣住了:\"你自己算?你在三秒内完成了一套非线性运动方程的求解?\"
\"差不多吧。\"张涵廷轻描淡写地说,\"这种事,脑子快一点就行。\"
旁边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。他是张涵廷的父亲,张无忌,南天门计划的\"影子总师\"。他的脸和张涵廷有七分相似,但更瘦削,眉头总是皱着,像是一块永远舒展不开的布料。
\"数据传回来了。\"张无忌把手机递给张涵廷,\"你猜猜你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成绩?\"
\"什么成绩?\"
\"从你关闭飞控到成功改出,总用时二点七秒。\"张无忌说,\"目前所有现役战机的失速尾旋改出记录是四点一秒。你快了整整一倍半。\"
旁边的人开始鼓掌。张涵廷没有鼓掌——他在想别的事情。
\"爸,\"他压低声音,\"我刚才飞的时候,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。\"
张无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\"什么异常?\"
张涵廷把手机拿过来,调出了玄女记录的那组数据,放大到电离层区域:
那是一组来自高空电离层的能量波动。不是很大,微弱到普通检测设备根本不可能发现。但白帝的苍穹护盾在那个高度巡航时,护盾表面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这组异常波动——频率非常规律,周期非常稳定,完全不像自然现象。
更诡异的是:这组波动的能量特征,和鸾鸟号聚变反应堆的谐波频率……高度吻合。
\"这不是大气现象。\"张涵廷说,\"这是人造信号。\"
张无忌盯着那组数据,脸色慢慢变了。
\"你做得很好。\"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把手机收起来,\"今天的数据很重要。回去休息吧。明天——\"
他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张无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骤变。
他接起电话,只听了几秒钟,然后说:\"什么?\"
他站在那里,握着手机,青海傍晚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一种奇怪的、像是认命了的灰色。
\"知道了。\"他说,然后挂掉了电话。
\"怎么了?\"张涵廷问。
张无忌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向西边的天空。太阳正在落山,把天边染成一种浓烈的、像是伤口一样的红。
\"回北京。\"张无忌说,\"现在就回。\"
\"为什么?\"
\"因为——\"
张无忌停顿了一下,然后说出了四个字。那四个字,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:
\"天裂了。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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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,张涵廷收到了一条加密通讯。通讯来自月球背面,频道代号\"广寒工程\"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:
\"玉兔三号已完成第2847次氦-3提取,纯度99.97%。燃料储备足够鸾鸟号再运行六十年。——广寒基地值班长林若兮\"
张涵廷看着那行字,想了很久。
鸾鸟号——那艘他还没有亲眼见过、但从父亲嘴里听到过无数次的十万吨级空天母舰。它正在酒泉卫星中心进行最后的组装,官方说法是还在\"技术验证阶段\"。但张涵廷知道,它的能源核心,就是月球背面那些正在月壤里一克一克挖着氦-3的人挖出来的。
三十二万公里之外,有一群人正在挖土。
他们挖出来的每一克氦-3,都在为某一天会飞上天空的那艘巨舰提供燃料。
而今天,张涵廷在天上飞的那十八公里,只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驾驶那艘巨舰上的战机,去守护那群挖土的人。
他把那条通讯存了下来。
这是他的备忘录里,唯一一条来自月球的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