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鱼嫁纨绔第151章 防疫

        茂县的疫情,自然瞒不住州府。

    暴雨过后酷热蒸腾,黔州境内好几个县都发了时疫,这些情况按规矩都要往上汇报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府城时,郑知府正在批文书,听见属官禀报茂县发热病人已有上百之数,手里的笔顿了顿,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团暗色的渍。

    一开始便有上百人,这茂县的疫情显然不轻。

    郑大人为官多年,也曾经历过几次时疫,知晓其严重性,这初始的百人规模很快就会扩散,最终很可能达到千人之巨。

    他没有犹豫,当即便从府城各大医馆征调了五名经验丰富的大夫,又从官仓里调拨了一批药材,快马送往茂县。

    随行的还有一封手书,语气恳切而凝重:“茂县疫势紧急,望贺县令竭力施治,务必阻其蔓延。一切所需,但凭来报,本府当尽力筹措。”

    信是写了,大夫也派了,可郑知府心里并没底。

    时疫这东西,他在官场几十年见得太多了。

    每回来都是来势汹汹,轻则死几十人,重则百户绝烟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能干的县令在时疫面前束手无策,眼睁睁看着百姓一个接一个死去。

    贺昭然当县令这几年干得确实不错,尤其是那棉花商路,让茂县着实发了一大笔财。

    可时疫是病,还是能传人的不治之症!贺昭然哪里有经验管治?

    死人不过百,就算是他能干了。

    五名大夫从府城出发时,每个人也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
    马车里装着几大箱药材,都是治时疫常用的方子,清热解毒的、解表化湿的、扶正固本的。

    可谁也不敢说这些药管不管用,时疫的症候每年不同,今年湿热交蒸,症候格外凶险。

    五位大夫领命出行,路上还不断有人加进来,都是各县听说茂县时疫后自发前来的,有的是医术不错名声在外的,有的只是略通医理的,但都觉得茂县需要人手,愿意出一份力。

    一行十几个人,带着几车药材,日夜兼程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有人默默想着茂县这回怕是要死不少人,有人盘算着到了之后该如何控制局面,有人暗暗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到了茂县城门口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尽。

    带队的陈大夫掀开车帘,看见城门楼上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薄雾,将城门口那几道身影映得影影绰绰。

    城门口设了关卡,两个差役守着,旁边还有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笔墨纸砚。

    进城的人要在这里登记姓名、住处、来茂县做什么,还要给守门的差役看一眼有没有染病。

    一个差役手里还举着一块写着字的木牌,上头是县衙的告示:“凡发热、头痛、出疹者,不得入城。有疑似症状者,请立即至城西隔离处报到。”

    陈大夫下了马车,出示了郑知府的文书和手书。

    守门的差役看完了,又问了句“大人车上可有发热的人”。

    陈大夫说没有,差役才放行,又补了一句:“大人若要去县衙,走主街直走到底便是。若要去医馆,正好就在县衙边上,灵春医馆的招牌很好认。”

    才刚进了城,贺昭然便听闻消息来迎接他们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,袖子挽到手肘,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精神头还好。

    他朝为首的大夫拱了拱手,语气沉稳:“诸位一路辛苦了,时疫已经控制住了,病人都安置在隔离区,目前没有扩散,请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大夫们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时疫控制住了?才半个月,就控制住了?

    他们跟着贺昭然穿过县城的主街,越走心里越惊。

    原以为会看到一座人心惶惶、家家闭户的死城,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街道两旁干干净净,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与哭嚎。

    家家户户门前都撒了一层白灰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醋味和草药味,却没有死气沉沉的感觉。

    有人挑着担子,有人挎着篮子,有人牵着一头驴慢悠悠地走。

    铺子多半关着门,但也有几家卖粮食和药材的还开着。

    街上飘着一股混合了草药和石灰的气味,不浓,但无处不在,像是整座县城都在默默地抵御着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差役正把一张新写的告示往墙上贴。

    陈大夫走过去看了一眼,上头写的不是官府的命令,而是几条防疫的建议:出门戴口罩、勤洗手、不串门、不聚会、发热要立即报告。

    落款是“灵春医馆”,盖的却是县衙的印。

    陈大夫在街边站了一会儿,看了好几张告示。

    每张内容不同,有的教人怎么熬药预防,有的教人怎么给房间消毒,有的教人怎么照料发热的病人。

    条理清楚,语气平实,若有大字不识一个的农人来看,旁边看守的差役还会给他讲述上面的内容,没有一点不耐烦。

    那些老农们,竟然也不怕那些官差,还有给官差塞甜瓜的。

    走到灵春医馆门口时,十几个人齐齐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医馆院子里搭了好几排简易的棚子,棚子里铺着干净的草席和布单,病人们一人一个铺位,中间用布帘隔开。

    有人躺着休息,有人坐着喝药,有人在低声交谈,还有人正在棚子下慢慢走动。

    虽然个个病容满面,但没有一个人是垂死之态。

    贺昭然站在门口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诸位请进,内子在里面。她负责统筹本次时疫的防治,各位若有什么不清楚的,问她便好。”

    几位府城来的大夫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让他们听一个女子的话?一位姓张的老大夫面色不豫,正要开口,却听见棚子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:“青艾,第三排的药该换了,你带小圆去熬。白术,今日新增的病例记录拿给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循声望去,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年轻女子正从棚子那头快步走过来。

    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,手里拿着一个医案本子,边走边看,脚步利落,语气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    她脸上还戴着一个白布罩子,这些大夫一个个也都是身经百战之人,一见便明了,这应该是防止传染的!

    虞灵春走到棚子中央停下,抬起头看向门口这一行人:“诸位是府城来的大夫吧?辛苦各位了。时疫的情况还算稳定,我先带各位熟悉一下。”

    张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目光扫过棚子里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病人,又看了看那些穿着白布围裙、面带口罩,在各处忙碌的年轻女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走过的地方多了,见过时疫里的隔离区是什么样子,混乱、拥挤、绝望、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可这里安安静静的,每个人都躺在自己该躺的地方,脸上竟丝毫没有慌乱与死气。

    他收起了那点不以为然,拱了拱手:“有劳了。”

    虞灵春的安排清晰利落,分诊、隔离、用药、消毒、护理、记录,每一环都有人负责,每一环都有明确的流程。

    府城来的大夫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,但很快便发现这套法子确实管用,便也放下了架子,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。

    陈大夫带着几个同僚分工,有人去了隔离区,有人去了医馆坐堂,有人去了各村巡诊。

    虞灵春把疫情分成了三块:轻症的在家隔离,每日有人上门送药观察;重症的集中到城西隔离区,统一施治;危重症的送到医馆后院的急救室,由她亲自守着。

    她做事的方法,州府来的几个大夫起初不太理解。

    比如她让所有人进出病患区都要用烈酒洗手,还要换上专门的衣裳,外衣留在外面,不许穿进去。

    一个州府大夫私下问陈大夫:“她那些法子……真的管用吗?连大夫进门都要换衣裳,我从前治了那么多病也没见这样讲究过。”

    陈大夫正在配药,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:“你看隔离区里那些人,病得重不重?可你见谁死了?咱们这些人,有谁被染病了?”

    那大夫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陈大夫把配好的药包递给白术,拍了拍手上的药渣:“她说得对,能传开的病,一定有传开的法子。堵住传开的法子,病就传不开了。她在做的是截断源头的事,再说——”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指挥差役搬运药材的虞灵春,“她那些规矩,做起来费事了些。可你不觉得,进了医馆的人都觉得安心吗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:“做大夫的,让病人安心,这就是一个好大夫。”

    那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虞灵春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,用帕子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汤渍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:“药苦吗?苦也要喝。喝了病就好了,好了就能回家。”

    孩子点了点头,乖乖地端起碗把药喝了,苦得皱起了一张小脸。

    那大夫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回药室继续配药,再没有别的话说。

    时疫的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,已经是七月末了。

    贺英在殿前司当值,听说了黔州时疫的消息,心里便咯噔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声张,当晚回家写了一封急信,让家丁快马送往茂县。

    信上只有几句话:“闻黔州时疫,甚是担忧。汝与春娘务必保重,长煦年幼,若有万一,先送孩子回京。药材之事,爹在京中设法筹措。”

    信送到茂县的时候,疫情已经在往下走了。

    虞灵春截断了传染途径,没让疫病扩散。

    隔离区里最重的几个病人,在她的照料下也一天天好转了。

    陈大夫不得不承认,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确实管用。

    进了隔离区的病人,只要没到病危的,基本都挺了过来。

    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疫,最终只死了两三个人,都是年过七十的老人,本就体弱多病,感染后没能扛过去。

    年轻的、壮年的、孩子,基本全都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到了八月中旬,最后一批隔离的病人症状也消失了。

    城里城外,已经连着三天没有新增病例了。

    陈大夫站在隔离区门口,看着最后一个病人走出那道木门。

    那是个年轻后生,来时高烧不退、又拉又吐,走路都站不稳,是被抬进来的。

    如今还能自己走出去,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,但步子稳当,见了陈大夫还拱了拱手,说了句“多谢大夫救命之恩”。

    陈大夫摆了摆手,说:“谢我做什么,要谢就写灵春娘子吧!”

    他在茂县待了将近一个月,瘦了一圈,头发也白了几根,可精神头反倒比来时足了些。

    他站在隔离区门口,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想起这一个月里见过的事。

    那个每天天不亮就到医馆、深夜才离开的年轻妇人,那些在她指挥下忙而不乱的医馆学徒,那些被隔离却依然安心的病人,那些相信“只要听灵春娘娘的话,就一定能好”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回去之后,一定要给郑知府写一份详尽的禀报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琢磨着开头怎么写,想了很久,最终决定写一句简单的话:“茂县时疫已平,全赖县令夫人虞氏调度有方。”

    雨停了,天晴了。

    八月的茂县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街上的人多了,铺子开了,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。

    山坡上的棉田在日光下舒展着绿叶,棉桃已经鼓胀起来了,再过一个月就能收获。

    柯老板的铺子重新开张了,门口又排起了队。

    贺昭然下了职,在县衙后院的青石阶上坐下来,那石阶被太阳晒得热热的,一坐上去烫屁股。

    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,但懒得起来。

    长煦从屋里跑出来,一屁股坐在他腿上,小手揪着他的衣襟,仰着脸说:“爹爹,今天可以出去玩了吗?”

    他在家里憋了一个多月,每天只能在后院里跑一跑,早就闷坏了。

    贺昭然一下子又有了干劲,把小家伙抱起来,架在肩膀上:“可以了,走,爹带你去街上逛逛。”

    长煦咯咯地笑,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,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。

    他骑在父亲肩头,两只小手揪着贺昭然的耳朵保持平衡,小脸被映得红扑扑的,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。

    贺昭然驮着他走出县衙大门,穿过主街,走过柯老板的铺子,走过灵春医馆的门口。

    街上的人见了他们,有的笑着打招呼,有的拱手作揖,有的大声喊着“贺大人好”“长煦公子好”。

    长煦骑在父亲肩上,挥着小手朝他们打招呼,一副小大人模样。

    走到街尾的时候,碰见了赵三。

    赵三如今已经升了捕头,腰里别着一把长刀,穿着崭新的公服,走路都带着风。

    他看见贺昭然和长煦,远远便咧嘴笑了,快步走过来打招呼。

    “贺大人,小公子!”

    贺昭然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怎么样,街上没什么事吧?”

    赵三笑呵呵地说:“咱们茂县怎么会出事!您放心,有我看着呢!”

    赵三又和贺昭然说了几句县衙的事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犹豫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大人,外头都在传您要走了,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贺昭然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否认,只是说:“吏部的调令还没下来,我也说不准。”

    赵三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大人,您要是走了,茂县就少了个好官了。”

    赵三还是去巡视了,贺昭然驮着长煦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裹着棉花叶子的清香和炊烟的气息,拂在脸上,温暖又动人。

    长煦趴在他头顶,小手揪着他的耳朵,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:“爹爹,我们要走了吗?”

    贺昭然没有回答,只是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,握在掌心里:“长煦想不想走?”

    长煦想了想,说:“不想,我喜欢这里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里有棉花,有书,有青艾姐姐她们,还有……”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奶声奶气地说,“这里的人看见我会笑,他们都喊我小公子!他们喜欢我呢!”

    贺昭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大步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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