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闻言垂眸,沉吟良久,思虑周全后缓缓开口。
“父皇,高丽初定,民心未附,叛乱隐患丛生,且远离中土。”
“儿臣以为,最少需八千护军方可立足。”
八千护军四字一出,朱元璋眉头瞬间紧紧皱起,面露迟疑之色。
“八千?”
“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若是老四一人便配八千护军,日后其他皇子、诸藩若是分封到了高丽,难道人人都要配八千护军?”
“这般配置,和朝廷往高丽填塞大量军户,没有任何区别,徒耗国力。”
朱标微微颔首,知晓父皇顾虑,随即调整方略,再度进言。
“父皇所言极是,是儿臣思虑不周。”
“不如折中,定四千之数。”
“设燕王府护军四千,归藩王私辖,再设高丽镇守卫所四千,归朝廷统辖。”
“两军平日里互不统属、各司其职,王府护军维稳戍府,卫所军士镇守疆土、巡查边防。”
“唯有遭遇叛乱、大战爆发之时,两军才可合兵一处,统一调度御敌。”
“至于日后分封的其余藩王,不必沿用此制,每人仅配一千至两千护军即可,只够镇守一城一地、护卫自身安危。”
思忖良久,朱元璋终于下定决心。
“你说的有理。”
“不给老四足够的人手、足够的权柄,蓝玉就无法从高丽脱身,他啊,咱另有用处,不能在高丽待着。”
“便依你所言,给燕王府配置四千护军,于高丽新设数处卫所,战时统一归燕王调遣。”
“其余藩王就藩海外的规制,日后再另行商议定夺。”
朱标躬身应下,随即迟疑片刻,轻声提议。
“父皇,此事事关重大,牵扯藩王兵权,要不要问问玉哥儿的看法?再怎么说,自从二弟去了高丽之后,宗人院的事情是他在做。”
朱元璋闻言一愣,随即抚须轻笑。
他与太子二人,乃是大明最高的掌权者,朝野大小事务,素来二人便可定乾坤。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父子两人定下来之后,总会想起来要问问太孙的意见。
“也好。”
“速派人去东宫,召玉哥儿即刻来奉天殿。”
内侍领了旨意,不敢耽搁,赶忙前往东宫传旨。
彼时朱雄英刚从张颜的偏殿离开,回到了自己的书房。
刚刚坐下,案上茶水还未来得及端起,门外便响起了道承恭敬的通报声。
“殿下,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奉天殿议事。”
朱雄英领了旨意后,没有耽搁直接前往了奉天殿。
不多时,朱雄英跨进殿门,朝御座上的朱元璋和坐在一旁的朱标各行了一礼,然后在朱标的示意下坐到了右侧的椅子上。
朱元璋没有绕弯子,见他坐定便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玉哥儿,方才咱跟你爹在议老四移藩高丽的事。”
“北平日后是咱大明的都城,老四不能再待在北平。”
“高丽刚打下来,需要有人镇守,咱属意让老四去。这个事情你也清楚。”
“现在叫你过来,是想问问你,咱打算给老四八千护军,你觉得这个数,多不多?”
朱标坐在一旁,端着茶盏看向朱雄英。
在他的预想中,自己这个大儿子向来主张削减藩王兵权、严控护卫数额,听到八千这个数目,十有八九会觉得太多了,恐怕又要引经据典地讲一番约束宗藩的道理。
不过,朱雄英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。
朱雄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开口,语气沉稳而笃定:“八千……”
“八千护军。”
“若是燕王有八千护军,那岂不是天下何处都可去得。”
“镇守一个小小的高丽,绰绰有余。”
“皇爷爷,孙儿觉得,八千就八千,有了这八千,高丽必会安定。”
朱元璋和朱标同时愣了一下。
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意外。
随后,朱元璋追问道:“你当真觉得八千可以?”
“当然可以,孙儿觉得,燕王掌兵,多多益善……”朱雄英的回答斩钉截铁。
实际上,刚刚听到八千这个数字的时候,朱雄英是有一些触动的。
人家八百都能成事,给了八千,那岂不是……能成更大的事。
这是纯纯给自己增加闯关难度。
不过,他还是坚决拥护,燕王掌兵,镇守高丽的基本国策。
在他的心里,这笔账其实并不复杂。
首先,四叔不是他的敌人,是他的亲人…………
其次,日后高丽那边还会有其他藩王陆续移封过去,燕王不可能把整个高丽都经营成自己的独立王国。
那么多藩王挤在那片半岛上,互相牵制,互相监督,谁也做不到一家独大,就算一家独大了,那自己也不会像老弟朱允炆那般蠢,净搞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。
说到底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既想让马儿跑,又不想给马儿吃草,这种事他朱雄英干不出来。
四叔确实不是个安分的人,该防的时候要防,但该放的时候也要放。
把他放到高丽去,给他足够的兵力和权柄,让他替朝廷镇守那片新打下来的疆土,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当然,这些话他没有完全说出口,只是把最核心的意思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了出来。
朱元璋靠在御座上,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……
……………
洪武二十二年,二月初五。
应天城外官道两侧的柳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地抖着,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随时要落一场春雪。
一队数百人的骑兵从北边驰来,马蹄踏过官道上积了一冬的碎石子,扬起大片尘土。
为首两人并骑而行,左边那个骑着枣红马,身穿一件半旧的狐裘,腰间挎着快刀,脸上的胡茬密密匝匝,皮肤比离京时黑了好几个色号,但精神头极好,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放出笼的豹子。
右边那个骑着白马,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,面容依旧俊朗,只是颧骨比从前更凸了些,眉眼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来的沉稳和锐利。
这俩一看就不像善茬的哥们,就是,朱守谦,跟李景隆。
朱守谦远远望见应天城的城墙,拿马鞭往前一指,转头对李景隆咧嘴笑道:“九江,你看,咱到家了。”
李景隆望着那熟悉的城墙轮廓,嘴角也浮起了一丝笑意……
等到众人入城之时,李景隆瞥见了一个道承的身影……而后赶忙告知身边的朱守谦,两个人骑着马靠近。
道承看着两人,朝自己走来,之时笑了笑:“下马,随我来。”
朱守谦和李景隆对视了一眼,赶忙翻身下马。
二人皆步行跟着道承进了城。
最后三人的脚步在一处不起眼的酒楼门口停了下来。
道承引着两人上了二楼,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雅间的门,侧身让到一旁,示意两人进去。
雅间不大,临街的窗户半开着,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洒进来,落在窗边那个穿着靛蓝色常服的少年身上。
他背对着房门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盏茶,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来,看向进来的朱守谦,李景隆……
“大哥,九江哥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