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剖室里只剩挂钟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沈窈窈蹲在解剖台旁,双手按着太阳穴,嘴唇有点白。
她想往前捋。
马尔代夫。
海底。
那台破烂机器人。
还有小李在耳麦里喊的那句话。
“长效神经致幻剂……”
她抬头,看着解剖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。
白布下面,是小李。
“假的。”
她低声说。
旁边有人走过来。
皮鞋踩在地上,声音很稳。
秦枭蹲到她身边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
沈窈窈没动。
“但案子还要继续。”
秦枭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们不能让小李和暗影白白牺牲。”
沈窈窈慢慢转头,看着他。
他还是那张脸。
眉眼冷,声音稳,连站姿都没错。
可她盯了他几秒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秦枭皱眉。
“我说,案子还要继续。”
“上一句。”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
沈窈窈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不是秦枭。”
秦枭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真正的秦枭不会这么安慰人。”
她指了指墙角那台咖啡机。
“他现在应该去给我递咖啡。”
秦枭没说话。
“美式,不加糖,不加奶。”
沈窈窈继续说:“他还会说,甜的东西影响味觉,耽误我闻尸臭。”
解剖室里安静下来。
挂钟还在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秦枭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没了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还有。”
沈窈窈指着他的制服。
“他不穿这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打架不方便。”
她说完,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漏洞太多了。下次冒充他,先做点功课。”
眼前的“秦枭”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下一秒,他的身形像被水泡开一样,开始变形。
警服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白衬衫。
无框眼镜。
清瘦的脸。
他站在解剖台旁,看着她。
“你果然比我想的清醒。”
沈窈窈看着那张脸。
“闻砚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也可以这么叫。”
“你不是闻砚。”
沈窈窈说:“闻砚已经进无间纸牢了。”
“对。”
他抬手,摸了摸解剖台上的白布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
“那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脑子里捏出来的东西。”
他说:“你总觉得,所有麻烦背后,都有一个躲着的人。”
沈窈窈没接话。
“纸官。”
“纸帝。”
“说书人。”
“沈砚之。”
“每一次,都是有人把别人当棋子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
“所以你害怕的时候,就把我捏出来了。”
沈窈窈抱着胳膊。
“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戏。”
“不是加戏。”
他走到解剖台前,掀开白布一角。
小李的脸露出来。
青白。
安静。
“你找不到锚点了。”
沈窈窈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你的锚点,是他们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靠他们确认自己还活着。”
“我让你闭嘴。”
“可你看。”
他指着解剖台。
“第一个没了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窈窈猛地看过去。
门被推开。
白唐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,眼镜歪了,白大褂上沾着血。
“窈窈……”
沈窈窈盯着他。
“你也假的。”
白唐没回答。
他把报告递过来,手在抖。
“暗影没抢救过来。”
沈窈窈没接。
“他追踪那个黑客,强行破了服务器物理防火墙。”
白唐声音卡了一下。
“高压电流击穿了心脏。”
沈窈窈后退半步。
“假的。”
“我也希望是假的。”
白唐低下头。
“但人已经送进太平间了。”
“闻砚”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“第二个。”
沈窈窈咬住后槽牙。
解剖室的灯闪了一下。
门外又有人跑过来。
这一次是姜楠的声音。
“白唐!快点!”
沈窈窈转头。
姜楠站在走廊尽头,半边衣服都是血。
她扶着墙,喘得很急。
“队长呢?”
白唐立刻过去扶她。
姜楠抬头看沈窈窈。
“窈窈,你别过去。”
沈窈窈看着她身上的血。
“谁的?”
姜楠没说话。
“谁的血?”
白唐低声说:“秦队的。”
沈窈窈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姜楠咬着牙,声音哑了。
“他为了挡爆炸,冲进去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还在抢救。”
“闻砚”轻声说:“第三个。”
沈窈窈转身看他。
“你有完没完?”
“快了。”
他说:“等你彻底分不清真假,就结束了。”
姜楠忽然抓住沈窈窈的胳膊。
“窈窈,走,秦队要见你。”
沈窈窈低头,看着她的手。
手很冷。
冷得不像活人。
沈窈窈慢慢把她的手拿开。
“你也不是姜楠。”
“窈窈?”
“姜楠不会这么喊我。”
沈窈窈看着她。
“她会说,沈窈窈,你再磨蹭,我踹你。”
姜楠的脸僵住。
走廊一点点裂开。
白唐的身影也晃了一下。
“闻砚”看着她。
“你还在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你已经开始怕了。”
沈窈窈没否认。
她看了一眼解剖台。
小李还躺在那里。
她又看向门口。
白唐、姜楠,全都像没信号的画面一样,时清时糊。
“你把他们一个个弄死给我看。”
她说:“挺狠啊。”
“这不是我弄的。”
“闻砚”说:“是你怕的东西。”
“我怕他们死?”
“你怕你护不住任何人。”
沈窈窈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一步。
“你怕你所有努力都没用。”
“你怕你救了那么多人,最后身边的人还是会一个一个走。”
“你怕你那个家,根本留不住人。”
沈窈窈抬头看他。
“说完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指着她胸口。
“你的锚点,断了。”
“他们都不在了。”
“秦枭也不在了。”
“你拿什么回去?”
沈窈窈看着他。
忽然笑了。
一开始只是轻轻一声。
后来笑得停不下来。
她弯下腰,扶着解剖台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闻砚”盯着她。
沈窈窈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“我笑你太不了解我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我的锚点是他们。”
她指了指解剖台上的“小李”。
“你把小李弄死,我难受。”
又指了指门口那些晃动的人影。
“你把姜楠、白唐、暗影、秦枭都搬出来,我也难受。”
她吸了口气,站直。
“但你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闻砚”皱眉。
“他们不是我的锚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窈窈抬手,戳了戳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的锚点……”
她一字一顿地说:“是加班费。”
“……”
整个解剖室都停了一下。
连挂钟都像卡住了。
沈窈窈声音拔高。
“只要我还活着,我就得回去找秦枭报销这次精神损失费!”
“马尔代夫假期被毁。”
“比基尼差点报销。”
“海底差点被垃圾机器人罚款。”
“还被扎了什么破致幻剂。”
“这账我不算清楚,我死都闭不上眼!”
“闻砚”看着她,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。
“你疯了?”
“你才疯了。”
沈窈窈往前走一步。
“你知道我这趟假期多贵吗?”
“头等舱。”
“海景房。”
“全包餐。”
“还有秦枭亲自批的带薪年假。”
她抬手指着他。
“你让我沉在幻觉里?”
“做梦。”
“我还没让他赔我双倍呢!”
话音落下。
解剖室的灯管“啪”地炸开。
“小李”的尸体碎成光点。
白唐消失了。
姜楠消失了。
墙上的挂钟往下掉,落地前也碎了。
“闻砚”站在碎光里,脸色难看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
沈窈窈摸了摸口袋。
她没摸到铁券。
但她抬起手,还是做了个盖章的动作。
“地府正式编制,特调局阳间主官,沈窈窈。”
“因公中毒。”
“因公受惊。”
“因公损失假期体验。”
“现在判定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幻觉无效。”
“我要回去要钱。”
“闻砚”的身体开始散。
他伸手想抓她,却抓了个空。
“你明明……”
“明明什么?”
沈窈窈冲他摆摆手。
“下次记得研究打工人。”
“打工人的怨气,比你的幻觉硬多了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整个解剖室“啪”地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