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胡宁安醒来的时候,身边已经空了,汪明华早就走了。她上班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跨江公交,还得赶早高峰。
胡宁安挣扎着坐起身,虽然浑身肌肉还泛着酸,但那种头重脚轻的昏沉感已经消退了不少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,旁边是打包好的生煎,还有分装好的药片,下面压着一张便签:吃了早饭再吃药,然后给我打电话。
准备得这么细致,不知道她今早几点起的床。昨晚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和异性同床共枕,谁也没睡踏实,胡宁安拿起手机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,听筒里传来汪明华略带疲惫却轻快的声音:“醒啦?早饭吃了没,药吃了没,感觉好点没?”
“刚醒,还没吃呢。这会好多了,不烧了,身上也有劲了。”
“我在锅里给你焖了饭,炒了个菜,你中午热一下就能吃。行了,不跟你说了,我要开会了,你赶紧吃饭吃药。”
电话挂断,听着“嘟嘟”的忙音,胡宁安心里一阵发紧。走到厨房打开电饭煲,里面焖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,旁边还有一盘炒得翠绿的青菜。
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四十。又要赶公交,又要早起做饭,胡宁安心疼得不行:这傻丫头,也不怕把自己累病了。
他走到客厅,就着温水把药吃了,又拿起生煎大口咬了下去。冰凉的生煎皮有些发硬,但肉馅依然鲜美。
“得赶紧好起来,”胡宁安暗暗发誓,“不能再让她这么累了。”
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胡宁安没想到,这场感冒让他整整躺了三天。汪明华也跟着跑了三天,连续奔波让她眼底泛起了青黑,好在年轻底子好,没被传染。
第三天是周六,胡宁安终于感觉身体彻底回来了,像个活人了。
推开卧室门,就看见汪明华系着浅灰色的围裙在厨房忙碌。她侧着身,正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。
胡宁安走上前,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,接过她手里的盘子:“天天跑过来给我做饭,耽误你休息了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汪明华回头冲他一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两菜一汤端上桌,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,竟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。
“昨天我跑了趟城郊的小企业工业园,跟几家做玩具、服装出口的小老板聊了聊。”汪明华扒了一口饭,抬头跟他说,“他们都说,今年美国的订单少了快三成,回款周期也拉长了。很多老客户都拖着不付款,他们现在都不敢接新订单了,怕货发出去,钱收不回来。”
胡宁安眼神一亮:“一会你详细跟我聊聊这些事。我报告里只写了宏观数据,正好缺这种一线的真实经营情况。”
“我就知道对你有用。”汪明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我还找他们要了近半年的订单明细和回款记录,都给你带来了,你写报告的时候可以用上。”
吃完饭,汪明华起身收拾碗筷,胡宁安刚要帮忙,就被她推出了厨房:“你病还没好利索呢,这点活我来就行。”
胡宁安刚想开口,突然听到对门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男人粗鲁的呵斥声。
是冷燕飞家。
胡宁安和汪明华对视一眼。胡宁安立刻走过去,敲了敲对门的房门:“冷小姐?你没事吧?”
门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。几秒钟后,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冷燕飞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如纸。透过门缝,能看到屋里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,一脸横肉,看着就不好惹。
“胡先生?”冷燕飞看到他,愣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怎么回事?”胡宁安往前走了一步,不动声色地将冷燕飞护在身后,目光冷冽地看向那两个男人,“你们是什么人?在这儿吵什么?”
“我们是受委托,来找冷女士谈债务代偿的。”为首的男人一脸倨傲,上下打量了胡宁安一眼,“她前夫欠了两百多万的债务,现在人在牢里,这笔钱,理应由她来还。我们给她送律师函,她不签,还敢把我们往外赶。”
“他的债务是他的事,跟我没有任何关系。”冷燕飞的声音虽然有些发抖,但依然冷静,“婚前财产协议我们早就签了,你们再骚扰我,我现在就报警。”
“少拿法律吓唬人!”男人往前凑了一步,语气凶狠,“今天这字,你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!不然我们就天天来你单位、你家门口堵着,我看你还要不要脸!”
“你们受谁委托来找我?委托方是他个人还是他的债权人?”冷燕飞死死盯着那个男人,语速极快,“他人在里面,委托手续是怎么签出来的?你们的律师函没有律所公章,没有律师执业证号,连委托书编号都没有。他本人在服刑期间不具备委托民事行为的条件,他的债权人必须通过法院执行程序才能启动代偿流程。你们欺负我一个女人不懂法律?”
为首的男人有些气急败坏,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他妈少在这儿咬文嚼字!我告诉你,今天这字你不签也得签。”
胡宁安伸手拦住了他,眼神冷了下来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:“第一,婚内一方因违法犯罪产生的个人债务,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,法律上明确规定配偶没有代偿义务,你拿这个逼她,不合理;第二,你们现在的行为,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和非法骚扰,真报警,进去的是你们;第三,这里是高端小区,24小时安保和监控,你们再闹,保安两分钟就上来,到时候谁难看?”
两个男人瞬间没了刚才的嚣张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你他妈谁啊?少多管闲事!”
“我是她邻居。”胡宁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,“你们现在走,什么事都没有。再闹,我现在就报警,顺便把你们的律师函拍下来,去你们律所问问,知法犯法,该怎么处理。”
两个男人对视一眼,自知理亏,灰溜溜地转身走了。
看着电梯门合上,冷燕飞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,靠在门框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没事了,冷姐。”汪明华走上前,轻轻扶着她的胳膊,把她扶进屋里,给她倒了一杯热水,“别跟那些人置气,他们就是看你一个人,想欺负你。”
冷燕飞接过水杯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:“我学了七年的法律,干了三年的投行合规,到最后……唉,不提也罢。”
“冷姐,不是这样的。”胡宁安看着她,语气认真,“你的专业能力,不会因为一张标签就消失。”
冷燕飞红了眼眶,低声道:“谢谢你们,真的谢谢。”
汪明华抱着她的胳膊,轻声安慰着,跟她聊起了自己被张卫国打压、贬去零售部的经历。两个同样在职场里受过委屈的女孩,瞬间有了共情,越聊越投机,之前的陌生感一扫而空。
等冷燕飞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,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不知不觉就从职场的委屈,聊到了当下的金融市场。
胡宁安把自己的手稿拿出来给冷燕飞看。冷燕飞看得很仔细,凭着自己投行风控的经验,她指着草稿里的内容,给胡宁安提了建议:
“胡先生,你这里写的港股做空路径,逻辑是通的,但你漏了港股的合规风险点。香江证监会对裸空的监管特别严,还有外资通道的额度限制,这些你都要写进去,不然实操的时候很容易踩红线。”
“还有你说的私募独立操盘长期战略,有点想简单了。国内的私募,大多是资方说了算,就算你是基金经理,行情一波动,资方就会逼着你调仓,根本没法执行长期策略。”
“还有跨境资金的通道,我之前在投行做过,知道几条完全合规的路径,回头我整理给你,比你现在写的这个方案,成本能低一半,还不会踩监管的红线。”
她越说越投入,眼神越来越犀利,那种对专业的自信和笃定,和刚才那个慌乱无助的女人,判若两人。
胡宁安笑了笑:“冷姐,您也别叫我胡先生了,叫我宁安就好。您这专业水准相当高了,我自愧不如。”
冷燕飞自嘲地笑了笑,沉默了很久,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还是她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上次说次贷衍生品的事。我当时只说了评级的问题。你的草稿里提到了更核心的东西——底层资产和信用互换的风险穿透。我问你,你写这部分的时候,用的数据来源是什么?”
“主要是公开评级报告和总行的海外市场周报。”
“不够。”冷燕飞走到玄关从包里翻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。她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:劣后层风险敞口不可穿透、评级机构数据样本周期不足、场外互换无清算数据可查。
“这是三年前我写的。我发现有些产品底层资产根本穿透不了。发行方自己也不知道劣后层里埋了多少信用互换。他们只知道评级是AAA,因为评级机构这么说了。”
她指着报告上胡宁安写的结论:“你这里说次贷危机的根源在于底层资产崩塌。你说得对。但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,连发行方自己都不知道底层资产是什么。整个链条不是被欺骗串联起来的,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AAA是安全的。因为相信这个标签,就不用面对标签背后那些没人能穿透的风险。”
“所以危机的本质不是信用的崩塌,是人们对信用评级本身的盲信?”汪明华突然开口。“就像那些企业,银行给他们放款不是因为他们的经营真的有多好,而是因为他们有房产抵押。一旦房价跌了,抵押物不值钱了,那些原本被标签为优质客户的企业也会瞬间变成坏账。”
冷燕飞吃惊地和胡宁安对视了一眼。胡宁安笑道:“明华,你用几句话把我半篇报告的内容说透了。”
“啊?我真这么厉害?”汪明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三人一起笑了起来,气氛轻松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