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康管教,何晓回到病房里坐下,看着何大清打着石膏的胳膊,忽然想起自己的事,犹豫了一下开口道:“爷……”
“咋了,大孙子?”
“爷,我结婚了。”
“结婚?好事啊!”何大清眼睛一亮,“啥时候结的?”
“今年春上。”
“那我这孙媳妇怀了没?”
“怀了,爷,明年一月份就生了。”
“哎呦,好啊!”何大清一拍大腿,不小心扯到伤处,咧嘴“嘶”了一声,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,“我何大清都当太爷了!”
何晓看着老人高兴的样子,抿了抿嘴,还是决定实话实说:“爷,我娶的这个……身份有点问题。”
“啥问题?咱家又不是老贾家那套高门大户的讲究。”
“她男人死了……我才娶进门来的。”
何大清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“嗨,我还当啥事呢!不就是个寡妇嘛!你爸都娶寡妇,我说啥了?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自己都立身不正,为了寡妇撇下你爸跟你姑,我哪有脸说你们?只要你们把日子过好就行。”
何晓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,埋怨道:“爷,你也真是的,受了这么重的伤,为啥不跟我姑和姑父说一声?”
何大清搓了搓脖子,眼神有些躲闪:“何晓啊,你爷爷当年不懂事,撇下你姑跟你爸跑了。你姑别看这些年对我还行,心里头是有怨气的。我也不敢跟她说这事儿……再说了,我这一把年纪进了监狱,要不是你爸找了张二河,你姑父那边也得受影响。所以啊,你姑跟你姑父,我还是避远一点好。”
南锣鼓巷口子上,张娇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推着车的年轻人,却一脸忐忑,步子也有些迟疑。
张娇停住脚,回头看他:“咋了?害怕了?”
年轻人咽了口唾沫:“没……没有。我……我就是……”
“现在怕了?走还来得及。”张娇说完,头也不回地推着车朝巷子里走去。
年轻人咬了咬牙,深吸一口气,抬脚跟了上去。
他跟张娇认识快两年了,前阵子他觉得关系水到渠成,便鼓足勇气提出要去她家拜访一下父母。
张娇想了想,自己也二十好几的人了,爹妈虽然从没催过,可快二十七了还窝在家里总不像话,便点头应了下来。
可昨晚上她随口把“张二河”三个字一说,年轻人当场吓得面如土色——能不害怕吗?工业部那位张老虎的亲闺女?自己怎么早没问清楚!
回家跟家里一说,父母一听是张老虎的女儿,赶紧给他恶补了一通“科普”:张二河这几年在工业部工作能力极强,可作风也霸道,下面的厂长司长没少挨他骂,开口就训,毫不留情。在四九城,张二河的名声毁誉参半,是个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主儿。
到了门口,张娇停下来,转头认真看着他:“你可想清楚了,真要是见了我爸,就不能反悔了。”
年轻人咬咬牙,抬起头:“娇娇,不反悔,我就认定你了。”
张娇脸上终于漾出一丝笑意,推门进了院子:“爸妈——我回来了!”
院里刘长生正站着,听见动静转过身来:“娇娇回来了?”
“长生哥,我爸呢?”
“部长在里面打电话呢。”
张娇缩了缩脖子:“我爸又骂人了?”
刘长生尴尬地笑了笑:“不过那些厂长也都是贱骨头,知道张部长越是骂就越是看重,一个个上赶着挨训呢。”
“我妈呢?”
“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呢。”
刘长生这才注意到张娇身后跟进来的年轻人,眼里闪过一丝看热闹的促狭:“娇娇,你跟部长说了吗?”
张娇有些心虚:“没……我怕我爸骂我。”
刘长生伸指头点了点她:“那你等着吧,搞突然袭击。”
“长生哥,你会帮我吧?”张娇一脸哀怨。
“帮。”刘长生一本正经地往门口走,“我会帮你把门关好,免得惨叫声传到外面去。”
“长生——是娇娇回来了吗?”厨房里关雪探出头来。
“阿姨,”刘长生笑着让开身,“不光是娇娇回来了,她还带了位客人!”
关雪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张娇身后的年轻人。年轻人也是满脸惶恐,连忙欠身:“阿……阿姨好!”
关雪点点头,面上不动声色:“长生,麻烦给泡杯茶来。”
“哎,阿姨!”刘长生憋着笑出去了。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来……”年轻人赶紧跟着往外走。
关雪这才伸出手指点着张娇的额头:“死丫头,给你妈搞突然袭击是吧?行,你等着。”
“妈!你得帮帮我呀!”张娇拉着关雪的手使劲摇,一副哭丧脸。
“谁家好闺女带男朋友上门搞突然袭击?你早说一声也好呀,你爸就是不高兴也不会当场给你难堪,现在你就等死吧。”
“妈——帮帮我嘛!”
关雪摆摆手:“谢邀。”
“好妈妈!好妈妈!”
“你叫一百声都没用。”
“那就两百声!好妈妈好妈妈——”张娇拉着关雪的手使劲晃。
“行了行了,死丫头,”关雪被她晃得没脾气,“我尽量给你爸说点好话。”
“谢谢好妈妈!”
关雪摇摇头,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,转身进了厨房。张娇嘿嘿一笑,赶紧洗了手帮忙把菜端出来。等饭菜摆好,她又跑到书房门口探头:“我的好爸爸哎——吃饭啦!”
“来了!”张二河从书房出来,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饭桌旁提心吊胆的年轻人身上。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住了一般,刷地站起来:“叔……部长好!”
张二河打量了他一眼:“部里的?”
“我……我之前在部里实习过。”年轻人叫周元,站得笔直,手心全是汗。眼前的张二河四十来岁,穿一件白衬衣,脚下蹬着双拖鞋,黑色卡其裤,看上去顶多三十大几的样子,精神头十足。
“坐吧。”张二河拉开椅子坐下,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,“小周。”
关雪心里一动——看来自己丈夫对这事并非一无所知。可对面两个年轻人却还懵着,没反应过来。
“爸——”张娇赶紧凑过去挽住张二河的胳膊,声音甜得发腻。
“呦,这是谁呀?”张二河斜眼看她,“这不是我那好闺女吗?成天见不着人影,我还以为我这好闺女跟蝴蝶一样飞走了。”
“爸,我那不是忙嘛!”
“忙?忙着谈对象?”张二河瞥了一眼周元。
“爸——”张娇索性豁出去了,“这是周元,我对象!”
“对象?谁介绍的?”
“我们自己……”张娇刚要抢着说,张二河抬手制止了关雪,目光落在周元身上:“让他说。”
周元感觉汗都下来了,下意识要站起来,张二河却淡淡瞟了他一眼:“坐下说。”
周元又坐回去,咽了口唾沫:“部长,我们……是自己认识的。”
“自己认识?三媒六聘呢?”
“爸!”张娇急了,“现在都提倡自由恋爱!”
“谁提倡的?让他来我当面说。”张二河语气不重,周元却一下心虚了——谁敢当着这位老虎的面说啊?
但他看着张娇投来的眼神,把心一横,猛地站起来:“部长!我知道我今天来得冒昧,但我是真心喜欢娇娇的!我认识她的时候,真的不知道她是您闺女!”
“那我要是不同意呢?”
周元噌地站起来:“那我就——带着娇娇……”
“啪!”张二河一拍桌子,“你敢私奔?”
“不不不!我的意思是,我一定跟娇娇好好工作,争取让您看到我的努力,把娇娇嫁给我!”
周元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。张二河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眉头一松,叹了口气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