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荼……郁垒。”
这是传说中镇守鬼门的两位神明。
古籍有载,东海度朔山上有大桃树,覆三千里,其东北有鬼门,万鬼出入。
神荼、郁垒二神立于门侧,见有恶鬼害人,便以苇索缚之,投与虎食。
这也是桃符最初的由来:
百姓以桃木刻二神之形,悬于门首,以御凶邪。
可这等传说之物,何至于流落在自家道观的后院,藏在这么一棵枯槁的老桃树里?
他左右思忖,不得其解。
又将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不过既然想不通,索性便不想了。
他将木牌收好,心想去问问师祖便是。
掐了根草茎,以扶木之术引出一根细藤,将那桃符穿了,系在腰间。
又在观里转了一圈,确认再无遗漏,他便转身出了山门。
那十几匹战马还拴在山门外,见有人出来,纷纷抬头嘶鸣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。
沈回走上前去,将缰绳尽数斩断,大袖一挥。
马群怔了一瞬,旋即四散而去,蹄声渐远。
不过片刻,山门前的空地上便只剩几根空荡荡的拴马桩,和一片被踏得稀烂的泥地。
转头身看了看清风观的门头,随后他迈步沿山道往后山走去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远远便瞧见温泉边那块大青石上,陆欢正端端正正地坐着。
水汽氤氲,将她的身影衬得有几分朦胧,像是山间精魅,一眨眼便要化进雾里。
两匹马站在温泉对岸的草地上,老马低头啃着青草,枣红马卧在一旁,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,正兀自打着盹儿。
听见脚步声,老马抬起头来,朝沈回打了个响鼻。
陆欢也从青石上跳下来,仰头望他:
“事情都办完了么?”
沈回点了点头,走到温泉边蹲下,撩起泉水洗了把脸。
随后他直起身,将脸上的水珠一抹,望着池面烟波缭绕,水汽蒸腾。
天色已暗了大半,山影在水面上沉沉地压着,只有池心一线被暮光照得泛着暗金。
景色倒是极好的,只是心头装了太多事,无暇赏玩。
他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陆欢:
“我要打坐修行。”
陆欢闻言,歪了歪头,脸上浮出一丝疑惑:
“你不是每日都打坐么?为什么这回特意说?”
沈回想了想,斟酌着言辞:“这回与以往不同。时日上……恐怕要久一些,或许要好几天也说不定。”
话音方落,陆欢怀中九窍阴葫的孔窍里,忽地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来。
抱雪师祖从那孔窍中挤出身来,看了沈回一眼,眉头微微蹙起:
“你要闭关?”
沈回摇了摇头,道:“只是有些乏了,需要静修一阵,算不上闭关。”
女师祖盯着他看了半晌,末了微微颔首:
“也罢,你自去便是。我替你看着小丫头。”
沈回点头称谢,从怀中取出翡翠葫芦和搜魂葫芦,又翻出一个储物袋。
他往储物袋里装了些干粮和清水,交到抱雪师祖手中,叮嘱了两句,便不再多言,转身朝温泉走去。
涉水而入,寻了池心一处平坦的礁石坐下。
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际,水汽氤氲中,沈回盘膝而坐,闭目调息。
说来也怪。
自打开始修行,他便鲜少睡觉。
既然打坐能替代睡眠,那又何必再睡?
他一向这般想。
可如今,在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的旧事之后,一股倦意忽地涌了上来,让他有些力倦神疲。
但他又告诉自己:不能松懈。
这世道并不太平,远远还不到休息的时候。
所以不必睡,只需打坐修行一阵便好。
从前便是如此。
打坐一夜,次日醒来,神清气爽,什么疲乏都散了。
他这般想着,渐渐沉入定境。
起先只是寻常的调息,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。
可渐渐地,一种奇异的感觉漫了上来。
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,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坐在池水里,而是与整座山融为了一体。
并非坐山为神,扫视四方的那种感觉。
此时的他没有视野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是一种感觉,一种与整片山体血肉相连的感觉。
他最先感受到的,是无孔不入的痒。
那是野草的根须,像千万根极细的针,扎进他的皮肤,在他的毛孔里蔓延,向下钻探。
他能感到那些根须在他体内彼此纠缠,贪婪而执拗地吮吸着他血肉化作的土壤。
那是一种让人发狂的痒,却无从抓挠,只能生生忍着。
接着,是一种沉重的渴。
烈阳炙烤着他的脊背,他能感到水分正从他身体里疯狂地逃离,皮肤龟裂,血液变得粘稠。
他渴望一场雨,就像垂死之人渴望最后一口水。
可当雨滴终于砸落时,却又并非清凉的抚慰,而是密集的锤击。
水流顺着他的纹理渗入,在干涸的裂缝中发出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吸吮声。
不过,偶尔也有轻柔的抚慰。
那是苔藓,像一层湿润的绒毯,悄悄地覆盖上他的伤疤。
它们在他的皮肤上生长,温柔而潮湿,带着一丝微凉。
那是岁月给他唯一的膏药。
然后是缓慢而又安详的剥离。
落叶一层层积在他的身上,他能感到那些曾经是他一部分的叶子,正慢慢失去水分,变得枯脆。
那是无数次微小的死亡,干净利落,释怀坦然。
还有那些成熟的种子,像离家的孩子一般,从他的发梢坠落,砸在泥土里,带着一声声沉甸甸的回响。
最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与寒冷。
世界只剩下一种感觉:冷。
他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蠕动。
虫豸僵死了,根须沉睡了,万物归于沉寂。
然后,是彻骨的疼。
那是埋在土里的种子在萌发,顶开他的肋骨,撑裂他的胸膛。
他能感到一棵树苗在体内舒展开第一片嫩叶,那份新生的喜悦对他而言,却是骨肉被活活撕开的剧痛。
无数道根系像经脉般在他体内搏动,每一片叶子的舒展,都牵扯着他的神经。
这是一场披着生机外衣的酷刑,而他只能无声地承受。
除此之外,还有别的。
他能感到一头灵猫的爪子,悄无声息地踏过他的胸膛;他能感到飞鸟在肩头停留,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。
他开始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人,直到——
一把斧头劈在了他身上。
那是一个樵夫。
斧刃劈开他的皮肤,斩断那些在他体内盘踞的根须,带出一片碎屑。
那一下痛楚,锐利而直接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漫长的混沌。
他忽然便睁开了眼睛。
石潭之上烟波渐散,如薄绡初解。
沈回愣怔了好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仍是血肉之躯,苔痕与落叶,只有掌心那几道熟悉的纹路。
他难得伸了个懒腰,顿觉得筋骨如洗,神思澄明如镜,那积攒许久的困倦,已然褪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