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潜者第一百九十七章 方志文的判决

　　　　    第一百九十七章 方志文的判决

    周远达宣判后的第十天，方志文的判决下来了。地点在省城中级人民法院，不是北京。方志文的案子没有周远达那么大的影响，没有记者，没有旁听席上的机关干部，只有方志文的家人和几个律师。方志文的妻子王丽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，头发白了大半，眼睛红肿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。方志文的儿子方天宇没有来。方天宇在澳洲，签证被吊销了，回不来。方志文的女儿方天晴来了，坐在王丽旁边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方志文的私生子方小乐没有来。方小乐才五岁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罪犯。

    陆沉没有去旁听。陆沉坐在档案管理科的桌前，面前摊着那份秦省卷宗。但陆沉的心不在卷宗上，一直在想着方志文的判决。方志文跟了周远达那么多年，帮周远达洗了那么多钱，但方志文也立功了。方志文供出了周远达，供出了周明远，供出了赵正阳。方志文的供述，是周远达案和赵正阳案的关键证据。没有方志文，专案组不可能那么快突破。方志文有功，但方志文的罪太重了。一亿两千万的洗钱金额，行贿、受贿、串通投标，数罪并罚。方志文能活吗？陆沉不知道。

    上午十点，秦墨发来了消息。“方志文判了。死缓，缓期两年执行。”

    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死缓。不是死刑立即执行，不是无期。死缓意味着方志文不会死了。如果方志文在缓期执行期间没有故意犯罪，两年后减为无期徒刑，再减为有期徒刑。方志文会在监狱里待很多年，但方志文不会死。方志文的命保住了。

    秦墨又发了一条。“方志文当庭表示不上诉。他说，感谢政府给他一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陆沉放下手机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春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陆沉深吸了一口气。方志文不会死了。方志文可以在监狱里活着，可以给方小乐写信，可以在探监日见到孙梅和方小乐。方志文的余生将在监狱里度过，但方志文的余生还有希望。不是自由的希望，是活着的希望。

    老刘抬起头。“小陆，方志文判了？”

    “判了。死缓。”

    老刘点了点头。“方志文运气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运气好。是他立功了。他供出了周远达、赵正阳。没有他，那些案子可能现在还搁着。”

    老刘没有再说话。老刘低下头，继续整理卷宗。

    下午，陆沉接到了方志文的电话。不是方志文本人打的，是方志文的律师陈明远。陈明远在电话那头说，方志文想见陆沉一面。在判决之后、移送监狱之前。陆沉沉默了片刻。“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省城看守所。明天上午。”

    陆沉答应了。陆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见方志文。陆沉不是方志文的朋友，不是方志文的亲人，不是方志文的同事。陆沉是查方志文的人，是送方志文进监狱的人。但方志文想见陆沉。陆沉不知道方志文想说什么，但陆沉还是去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，陆沉走进了西郊看守所。走廊里的灯管全亮着，从这头亮到那头。武警战士在前面带路，陆沉跟在后面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方志文被带进会见室的时候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号服，头发剃得很短，脸上干干净净的。方志文的精神比在看守所里的时候好了很多，眼袋没有那么深了，嘴唇也没有那么干了。方志文在栅栏里面坐下来，看着陆沉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陆沉，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方志文，你找我有事？”

    方志文沉默了片刻。“陆沉，我想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谢我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保护了方小乐。谢谢你没有用他来威胁我。谢谢你让我还能活着看到他的照片。”

    陆沉看着方志文。“方志文，你没有谢我的必要。我不是帮你，是帮方小乐。他才五岁，不应该承受你的罪。”

    方志文的眼眶红了。“陆沉，你说得对。方小乐不应该承受我的罪。但我欠他的，这辈子还不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监狱里好好改造。争取减刑。早点出来。方小乐还小，你还有机会。”

    方志文低下头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滴在桌子上。方志文没有擦，也没有躲。

    “陆沉，你是个好人。比我强。”

    陆沉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方志文抬起头。“陆沉，我还有一个秘密。没有告诉专案组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我只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什么秘密？”

    “赵正阳在秦省还有一条线。不是周远达，不是周明远，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在秦省交通系统，职务很高，权力很大。赵正阳在位的时候，那个人每年都给赵正阳送钱。不是现金，是房产。房子登记在赵正阳的情妇名下。赵正阳退休后，那个人还在送。赵正阳的境外资产，有一部分是那个人出的。”

    陆沉的身体微微前倾。“那个人叫什么名字？”

    “刘建国。秦省交通厅原厅长。”

    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刘建国。秦省卷宗上的第一个名字。1998年的那起案子，刘建国是涉案人员之一。案子被赵正阳压下去了，刘建国没有被抓。二十六年过去了，刘建国还在位吗？还在送钱吗？还在腐败吗？

    “方志文，你怎么知道刘建国的？”

    “赵正阳喝醉的时候说的。赵正阳说，刘建国是他最忠心的部下，每年春节都来拜年，每次来都带着礼物。礼物不值钱，但心意值钱。赵正阳说，刘建国比周远达靠谱。周远达只会收钱，不会办事。刘建国既会收钱，又会办事。”

    “刘建国现在在哪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应该在秦省。可能已经退休了，也可能还在位。但不管在哪，他的钱还在。他的钱在境外的账户里，跟赵正阳的钱混在一起。你们去查，一定能查到。”

    陆沉站起来。“方志文，你说的这些，我会报告给专案组。”

    “你报告吧。我不怕了。反正已经判了。再多一条，也不会判死刑。”

    方志文被武警带走了。方志文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“陆沉，方小乐拜托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方志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陆沉坐在会见室里，看着桌上那滴方志文留下的眼泪。方志文用命换来了死缓，用秘密换来了方小乐的安全。方志文不是好人，但方志文是个父亲。

    陆沉站起来，走出会见室。走廊里的阳光很亮，照在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陆沉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在想着方志文说的那些话。刘建国。秦省交通厅原厅长。赵正阳最忠心的部下。二十六年前的那份卷宗，不是终点，是起点。刘建国还在，刘建国的钱还在，刘建国的罪还没有被清算。

    陆沉拿起手机，给于德水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于书记，方志文交代了一个新线索。赵正阳在秦省还有一条线，刘建国。秦省交通厅原厅长。二十六年前的那份卷宗，跟刘建国有关。建议专案组关注。”

    于德水的回复很简短。“好。我通知专案组。”

    陆沉走出看守所的大门。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很暖。陆沉站在大门口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。方志文的判决下来了，方志文的命保住了。但秦省的那条线还悬着，刘建国还逍遥法外。深潜者的任务不是查完一个案子就上岸。是查完一个，再查下一个。下一个在秦省，在刘建国的办公室里，在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老卷宗里。

    陆沉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车子驶上主路，汇入车流。方志文的判决是终点，也是起点。秦省的那份卷宗在保险柜里，方志文的新线索在手机里。陆沉不能急，但陆沉也不能停。

    深潜者不会停。停了，就再也浮不上来了。

    【第一百九十七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