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玄尘第二十六章

        第二天的武课上,苏尘打完一套拳就靠墙站着。

    武师没管他——他拳法路子正,没出错,站就站着。对面队列里,陶夭夭正在跟人过招,下盘扎得稳,出拳收拳之间没有多余动作。

    苏尘看着她的步法,想起阿离昨晚说的那句话——她练过功,不是一天两天的底子。

    阿离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歇课的时候,苏尘拎着书袋走到东院门口。陶夭夭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册子,封皮上什么字也没有。看见他走过来,她合上书,没有起身。

    “放学后带我去你家看看。”苏尘说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    陶夭夭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昨天说的我需要亲自看看”苏尘补了一句,“还有,我想买一些药材。”

    陶夭夭把书夹在腋下,站起来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苏尘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。

    下午的文课平平无奇。文师讲了一段经义,让各人抄写三遍。苏尘抄完的时候,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    放学后,苏尘在学堂门口等了一会儿。陶夭夭最后一个拎着布袋出来,看见他,脚步没有停,直接往柳树巷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苏尘跟在后面,隔了几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柳树巷比昨天安静。巷子里没有人走动,墙角蹲着一只花猫,看见两个人走过来,慢悠悠地站起来,钻进墙缝里不见了。

    陶夭夭推开院门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切药材的声音——笃、笃、笃,节奏很稳。

    “爹?”

    切药材的声音停了。

    “哎,回来啦?”陶父的声音从后院传来,随即一阵脚步声走近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男人撩开布帘从后院走出来,穿着一件半旧灰布短褂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还攥着一把切到一半的药材。他看见陶夭夭,脸上先笑了——

    然后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苏尘。

    笑容滞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位是……?”陶父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,上下扫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爹,我同窗。”陶夭夭说,语气随意。

    陶父哦了一声,把手里的药材放下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脸上的笑变成了另一种——表面客气,底下带着一点打量。

    “夭夭的同学?稀客稀客——”他说着,又看了苏尘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警觉,像是在看一只靠近自家鸡崽的黄鼠狼。

    苏尘拱了拱手:“陶叔好。冒昧登门,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打扰不打扰,”陶父笑眯眯地说,但那笑有点端着,“来,坐坐坐——夭夭,去沏茶。”

    “壶里有。”陶夭夭说。

    “那茶放了一下午了,重新沏一壶。”

    陶夭夭没再顶嘴,转身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院子里只剩下陶父和苏尘两个人。陶父拉出凳子坐下来,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又看了苏尘一眼。

    “夭夭这孩子,也没提前说一声有同学要来——”

    “临时说的,”苏尘笑着说,“是我麻烦她了。”

    陶父点了点头,目光还在苏尘身上转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苏尘。”

    “苏公子啊——”陶父点了一下头,又看了苏尘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:姓苏的,家里做什么的,住哪儿,跟我女儿什么关系。

    苏尘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装作没看懂。

    这时候陶夭夭端着新沏的茶出来了。她把茶碗放在苏尘面前,又给陶父倒了一碗,然后在她爹旁边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爹,你干嘛盘问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盘问了?”陶父瞪了瞪眼,“我这不是在招呼客人吗?”

    陶夭夭没接话。

    陶父又看了苏尘一眼,这回没有再追问来历,换了个话题:“听夭夭说你过来看药材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苏尘放下茶碗,“我有个朋友,修炼的时候气不顺,想找些助气的温补药材。”

    陶父听了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助气的药材倒是有——参须、黄芪都有,还有一点明州带过来的回春草籽。”他说着站起来,“稍等一下,我去给你拿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往后院走,路过陶夭夭身边的时候,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——

    “这小子谁啊?”

    声音压得很低,但苏尘的耳朵是练过的。

    之后,陶父从后院端了一个竹编小篮出来,篮子里铺着一层粗布,上面码着几根干透的参须、一包黄芪片、一小袋淡褐色的草籽。他把篮子放在桌上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
    “这几样都是温补的,不烈。”陶父说,“参须补气,黄芪固本——这个回春草籽,泡水喝能助气血运行。明州那边带过来的,不算名贵,但胜在温和。”

    苏尘伸手捻起一小撮回春草籽放在掌心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明州的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嗯,那边气候湿润,这东西长得好。朔州这边干燥,种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苏尘点了点头,把草籽放回去,目光扫了一眼篮子里的药材——都是普通货色,但确实温和,适合阿离现在的状态。

    “陶叔开个价吧。”

    陶父摆了摆手:“这点东西不值几个钱——”

    “爹,”陶夭夭打断了他,“人家给你就收着。”

    陶父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苏尘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你看着给吧。”

    苏尘从袖子里摸出几枚下品玄铢放在桌上。陶父还要推辞,陶夭夭已经把那几枚玄铢拿起来塞到她爹手里,动作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“行了爹,收下吧。”

    陶父看着手里的玄铢,无奈地笑了笑,摇了摇头:“这孩子——”

    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陶父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光,对陶夭夭说:“你要是跟同学还有话说,就带人家去你书房坐坐,别让人家站着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又在苏尘身上扫了一圈——像是在说:小伙子,别打什么歪主意。

    苏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低头没让笑意露出来。

    陶夭夭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那些药材呢?”苏尘说,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陶夭夭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个目光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。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转身往后院走。

    苏尘跟上去。

    后院天井不大,三面是房,一面是围墙。地上铺着凉席,席子上晒着各种药材——颜色深浅不一,有根茎类的也有叶片类的。靠墙的架子上还挂着几串干透的草药。空气里的药味比前院浓得多,混着土腥味和一点干草的气息。

    陶夭夭走到墙角的架子前蹲下去,从最下面一层拖出一个小木箱。锁扣上的搭子没有锁,她一拨就开了。

    “你要看的是这些吧?”

    苏尘蹲下去。

    木箱里铺着一层旧布,上面码着几样东西——几片深色的薄片,半透明的,透着一层暗红;一小捆灰黑色的根须,碎得跟干茶叶似的;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塞在角落里。

    苏尘伸手在那几根灰黑色的根须上捻了一下,指腹上留下一层暗色的粉末。他把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——一股铁锈味。

    “血棘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陶夭夭蹲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苏尘又把那几片深色薄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。暗红色的,半透明,边缘磨得光滑——不是药材切片的断口,是磨过的。

    “血茸片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这些就是和养血堂交易的东西吧,你们自己炮制过的?比生药材温和。”

    陶夭夭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这些东西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苏尘把血茸片放回木箱里,拍了拍手上的粉末,“明州那边来的吧?”

    陶夭夭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苏尘,那个目光和之前在院子里看他的时候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戒备,是在重新掂量。

    苏尘没有抬头看她,伸手把木箱角落里那个布包也打开看了一眼。里面包着几根细长的干茎,颜色发褐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

    “这也是养血堂要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陶夭夭说,“这些都是我爹晒的。明州那边山上的东西,不稀罕,但朔州这边没有。”

    苏尘把布包重新系好,放回木箱里。他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养血堂是血修门派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陶夭夭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爹把这些从明州带过来,”苏尘说,语气没有逼问的意思,“这些东西不便宜——你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陶夭夭说,声音不大,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苏尘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他在凉席边上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墙角那些晒着的普通药材上。

    “那个穿公门靴子的人,是冲着这些来的?”

    陶夭夭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木箱的盖子合上,锁扣搭好,推回架子最下面。动作利落,像是做过很多次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,“他那天的样子不像知道我家有这些东西。他在巷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看了看门牌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紧张什么?”

    陶夭夭看着他。那个目光不是犹豫,是在想说到哪一步为止。

    “进屋说吧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西厢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。房间里没有点灯,窗外的暗光透进来,把桌面上的一层薄灰照得发亮。陶夭夭没有点灯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苏尘在窗边的竹凳上坐下。

    房间里安静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世子殿下,”陶夭夭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“那天巷口那个穿公门靴子的人,不是司牧府的。”

    苏尘没接话。

    “朔州司牧府的公靴底纹是横纹加回字格,”陶夭夭说,“那个人踩过的泥印子上我看过——是斜纹的。”

    苏尘看着她。示意她继续。

    “所以他是外地来的。”陶夭夭说,“后来我偷偷跟着他,他跟另一个人碰过头——那个人倒是穿的朔州司牧府的靴子。”

    苏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话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外地来的人在本地找了一个司牧府的人接应。

    “司牧府的?你确定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我确定。”陶夭夭看着他,“东街繁华,常常有司牧府的巡逻,那个靴印确实是司牧府。”

    苏尘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世子殿下”陶夭夭说,声音低了一些,“殿下能帮我吗?”

    苏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还有其他东西吗?”他说。

    陶夭夭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木柜前,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小布包。

    她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。她把草纸摊开——上面画着一个记号,像是被火烧过又掐灭后留下的残印,弯弯曲曲的,不像字也不像画。

    “这是?”苏尘问,“你画的?”

    陶夭夭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看样子她在那人身上看到了这个,回来画下来的。

    苏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。炭痕在纸面上印得不深,但能看出是一个徽记的残片——不完整,只有一小段弧线加一个尖角。

    但这个尖角的方向和弧度让他觉得眼熟。

    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前世玄镜司的卷宗里,那些被剿灭的门派留下的信物图谱。

    “这个你留着吧,”他说,把草纸放回桌上,“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陶夭夭把草纸叠好重新包起来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苏尘站起来,把桌上的药材收进布袋里。

    “那个人——”他说,“如果再来的话,和我说一声。”

    陶夭夭看着他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苏尘推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穿过院子的时候,陶父还在屋里坐着,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笑呵呵地说:“走啦?药材不够再来啊。”

    苏尘笑着应了一声,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陶父压低的声音——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公子哥,出手真阔绰。”

    苏尘没有回头,嘴角弯了一下,推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晚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院子里残留的药材气味。苏尘沿着巷子往马场的方向走,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——

    血修,公门,司牧府,印记。

    苏尘回到马场的时候,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阿离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碗粥。她看见苏尘进来,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袋上。

    苏尘把布袋放在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明天试试这个。”

    阿离打开布袋,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药材——参须、黄芪片、一小袋草籽。她没有问这是什么、从哪里来的,只是点了点头,把布袋收好。

    “今天练得怎么样?”苏尘问。

    “还是那样,”阿离说,“气走到胸口就散了。”

    苏尘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那包草纸上的记号——那个尖角和弧线——他一定在哪儿见过。

    ——只是暂时想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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