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格物郎中微服来,天子一纸定风波
阿里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没有接话。
陆怀瑾的指尖沿着那条线缓缓移动,像是在丈量什么,最后停在地图边缘一个标注着几簇房屋的地方。
“这里,”他说,“就是撒马尔罕。”
阿里木点头:“不错。鄙人的家族,就在那里扎的根。”
陆怀瑾收回手指,端起茶盏,又放下。茶早就凉透了,喝不得。
“阿里木先生,”他说,“周公子走了,但他带来的消息,你应该听见了。”
阿里木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当然听见了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那位坐在金銮殿上的天子,对眼前这位新科状元的关照,远比外人想象的要深。
“陆状元,”阿里木试探着开口,“您与天子……”
“没什么交情。”陆怀瑾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就是殿试那天见过一面。”
阿里木没接茬。
殿试那天见过一面?
那是一面的事吗?
那是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亲口夸赞“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”的一面。
那是陆怀瑾当着天子的面,把盐政、漕运、边防、税赋挨个批了一遍,却没被砍头,反而得了状元的一面。
阿里木做了多年生意,最擅长的就是判断一个人的分量。
陆怀瑾的分量,重得吓人。
“阿里木先生,”陆怀瑾忽然开口,“我们的合作,可以继续。”
阿里木眼睛一亮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您说。”
“货款,分三份。”陆怀瑾不紧不慢地说,“一份用战马,一份用棉布,剩下一份,我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陆怀瑾看着他,吐出两个字:“硝石。”
阿里木愣了一下。
硝石?
这东西在西域确实有,但产量不大,用途也有限。
偶尔用来炼丹,除此之外,没什么大用。
中原人要硝石做什么?
他没有多问。
做生意这么多年,他深谙一个道理:客户要什么,给什么,别瞎打听。
“可以。”阿里木点头,“西域确实有硝石矿脉,鄙人可以为您联系。
数量上……“
“先来五千斤试试。”陆怀瑾说,“品质要高,杂质要少。”
“五千斤?”阿里木有些意外,“这数量……不多。”
“不多,”陆怀瑾说,“但我后续可能要更多。
具体看这批的质量。“
阿里木点头,心中已经记下。
两人又就细节商议了一阵,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。
阿里木起身告辞,陆怀瑾亲自送到门口。
临别时,阿里木忽然回头,看着陆怀瑾,欲言又止。
“先生有话直说。”陆怀瑾道。
阿里木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陆状元,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。”
“周公子的事,鄙人虽是外人,但也看出了几分门道。”阿里木目光深沉,“这京城的水,比西域的沙漠还要深。
您行走其中,务必小心。“
陆怀瑾笑了笑:“多谢先生提醒。”
阿里木拱了拱手,转身钻进那顶不起眼的小轿,很快消失在晨曦微露的街巷里。
陆怀瑾站在门口,目送他离去,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。
阿里木说得没错。
这京城的水,确实深得很。
但他已经趟进来了,退不得,也退不得。
他转身回院,正好看见云浅浅从廊下走来。
她一夜没睡,眼底有些青黑,但精神还好。
“夫君,”她快步上前,“阿里木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陆怀瑾点头,“接下来,等他第一批货到,咱们的生意就能正式铺开。”
云浅浅松了口气,又问:“周通那边……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陆怀瑾打断她,“他叔父被禁足,短时间内,周通不敢再闹。”
云浅浅皱眉:“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陆怀瑾语气淡漠,“但他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云浅浅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陆怀瑾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去睡吧。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。”
云浅浅看了他一眼,想问什么,终究没问出口。
她点点头,转身往内院走去。
陆怀瑾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周通确实不重要了。
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另一件事。
昨晚周通被带走时,那顶青呢小轿出现的时机,太巧了。
巧得就像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,就等着这个时机出手。
陆怀瑾抬头,看了看天空。
晨光初现,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他忽然想起殿试那天,皇帝看他的眼神。
那不是欣赏。
那是一种审视。
像猎人打量猎物。
像棋手掂量棋子。
陆怀瑾打了个寒噤,转身走进书房。
他需要休息。
但恐怕,休息不了太久。
果然。
第二天傍晚,窑厂来了一个人。
门房来报时,陆怀瑾正在账房里算账。
“老爷,”门房躬身道,“外面来了个先生,说是姓宋,想见您。”
“宋?”陆怀瑾笔尖一顿,“他说什么事了吗?”
“说是对咱们烧的琉璃很感兴趣,想参观一下窑厂。”门房顿了顿,“看打扮,像是个读书人,但气质不俗,不像是普通人。”
陆怀瑾放下笔,沉吟片刻。
姓宋。
读书人。
气质不俗。
他想起一个人,但又觉得不太可能。
“请他到客厅。”陆怀瑾起身,“我这就过去。”
门房领命而去。
陆怀瑾整了整衣袍,推开账房的门。
客厅里,一个人背对着门,正站在窗前,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致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头戴方巾,脚踩布鞋,打扮朴素,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四十余岁的年纪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不大,却格外有神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。
那双手粗糙、干裂,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什么黑色的污渍,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。
倒像是常年和泥土打交道的手。
“陆状元,”来人拱手,笑容温和,“鄙人宋怀远,久仰大名,今日冒昧来访,还望海涵。”
陆怀瑾还礼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心中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宋怀远。
这个名字,他在殿试前查阅大夏官员名册时见过。
工部营造司,郎中。
从五品。
官不大,但位置特殊。
营造司主管全国工程营造,大到城池宫殿,小到桥梁水利,都归这个衙门管。
一个郎中,跑到他这个小小的窑厂来“参观”?
陆怀瑾不信。
但他脸上不显,只是客气道:“宋先生客气了。
不知先生从何处听闻我这窑厂?“
“京城传得沸沸扬扬,”宋怀远笑道,“揽月阁的品鉴会,那些贵妇们争着抢着要买的琉璃镜子,谁人不知?
鄙人对格物之学极感兴趣,听说这琉璃是从沙子里烧出来的,实在好奇得紧,这才厚着脸皮登门拜访。“
“原来如此。”陆怀瑾点点头,“宋先生想看,我自然欢迎。
不过窑厂简陋,怕是招待不周。“
“无妨。”宋怀远摆手,“鄙人就是来看看,不讲究排场。”
陆怀瑾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那便请先生随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客厅,朝窑厂方向走去。
破窑村的窑厂,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破败的模样了。
自从云浅浅拿了那三万两银子,第一件事就是给工匠们换了住处,又雇了二十多个护卫,把整个窑厂围得铁桶一般。
新建的几座窑炉,整齐排列在场地中央,每座窑炉旁都搭着棚子,堆满了坩埚、模具和各种材料。
工匠们正在忙碌,有的在配料,有的在熔炼,有的在成型,场面井然有序。
宋怀远一进窑厂,眼睛就亮了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绕着场地走了一圈,仔细打量着每一座窑炉,每一堆材料,每一个工匠的动作。
偶尔停下来,指着某个东西问一两句。
“陆状元,这是什么?”他指着一个装满白色粉末的木桶。
“石英砂”陆怀瑾答道,“从河沙里淘洗出来的,是烧制琉璃的主要原料。”
“纯……石英砂?”宋怀远皱眉,“这名字倒是新鲜。”
“这是我取的名。”陆怀瑾随口道,“其实就是一种很纯净的沙子,不含杂质。”
宋怀远点点头,又指着另一堆材料:“那这个呢?”
陆怀瑾道,“用来降低熔点,让石英砂更容易熔化。”
“降低熔点?”宋怀远眼睛一亮,“也就是说,加了这东西,烧制琉璃所需的温度就可以降低?”
“不错。”陆怀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人,问问题的水平很高。
不是那种外行看热闹的问法,而是一针见血,直指要害。
宋怀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笑了笑:“鄙人虽是读书人,但平日里喜欢摆弄些机关器械,对格物之道略有涉猎。
让陆状元见笑了。“
“哪里。”陆怀瑾摇头,“先生的问题都很在行,不像‘略有涉猎’。”
宋怀远笑容不变,没有接话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来到一座正在熔炼的窑炉前,宋怀远停下脚步,看着窑口那团炽热的火焰,忽然开口:
“陆状元,这窑炉的温度,大概有多高?”
陆怀瑾看了他一眼:“先生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奇。”宋怀远道,“鄙人看过不少古籍,上面说炼铁需’炉火纯青‘,那温度已经极高了。
可这琉璃的熔炼,似乎比炼铁还要高?“
“差不多。”陆怀瑾点头,“炼铁大概需要一千三百度,琉璃熔炼大概在一千五百度左右。”
“度?”宋怀远一愣,“这是什么单位?”
陆怀瑾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连忙补救:“是我自己定的一个计量方式,用来衡量冷热程度。”
宋怀远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。
陆怀瑾继续往前走,边走边讲解。
从石英砂的淘洗、配料的比例,到熔炼的温度控制、成型的模具设计,再到退火的原理和时间把控,他说得详细,却也不算太深奥。
宋怀远听得如痴如醉,不时追问几句,都问到了点子上。
“陆状元,”宋怀远忽然问,“这退火一道,为何要如此缓慢?
若是快了,会怎样?“
“快了,琉璃会炸。”陆怀瑾简洁道,“温度骤降,内外应力不均,就会裂开。”
宋怀远恍然:“原来如此。这和烧瓷的道理倒有几分相似。”
“不错。”陆怀瑾点头,“烧瓷的原理和烧琉璃有相通之处,但也有本质区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