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剑镇蜀山第一卷 第36章 一个不存在的人

　　　　    开明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动作很细微，如果不是竹怀瑾正死死盯着他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
    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就那么停了一息的时间，然后他抬眼看向竹怀瑾。笑容没变，嘴角还是翘着的，但眼神深了几分：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
    “他认识你，认识蒲泽先生，知道我要往西北走，知道我有《岷江舆图》，知道我眉心有血契。”

    竹怀瑾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他甚至知道有人在我背后追杀我。一个普通的钓鱼佬，不可能知道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开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盯着篝火，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，像两团小小的、金色的光，“蓑衣客这个人……不在任何宗门的名单上。不在鹤鸣石室的弟子册上，不在雾中山的客卿录上，不在芙蓉城的供奉簿上。他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”开明坦诚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，

    “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他至少活了三百岁以上。我查过一些古籍，三百年前那场纵目墟灭族之祸时，就有人见过一个穿蓑衣的人在废墟里行走。描述和他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第二根手指：“第二，他的修为，我看不透。我现在的境界是上境巅峰，放眼整个蜀地，能让我看不透的人不超过五个。他是其中之一。”

    第三根手指：“第三，他和蒲泽的关系，比蒲泽告诉你的要深得多。蒲泽这几天，最后一个见的人不是我，是他。”

    竹怀瑾心头一震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天我离开蚕丛寨后在百里之外感应到了一股气息。”开明说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，“那股气息很淡，但很独特像深秋的晨雾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感。和蓑衣客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而且，你有没有注意到，蓑衣客手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？”

    竹怀瑾愣住了。他努力回忆着桥头那个画面，蓑衣客握着竹竿的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……但他当时太紧张了，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。

    “我没看清。”他老实说。

    “正常。那老狐狸藏东西的本事一流。”开明嗤笑了一声，“但我看清了。那枚扳指的质地和颜色，和蒲泽那老头一直珍藏的一枚扳指，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蒲泽先生也有？”

    “有。但我没见过他戴。他收在一个铁木盒子里，锁得很严实。”

    开明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我猜，那枚扳指和蓑衣客手上那枚，是一对。或者说，它们来自同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竹怀瑾的脑子飞快地转着：“你是说……蓑衣客和蒲泽先生共同认识某个人？”

    “或者，蓑衣客就是那个人。”开明说，但立刻又摆了摆手，

    “当然，这只是我的猜测。蓑衣客的身份，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。蒲泽那老头到死都没告诉我真相，说明这事儿牵扯的东西，连我都不能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靠回石壁上，重新闭上眼睛，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：

    “别想太多。该你知道的时候，自然会知道。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，还不如想想怎么活过明天。”

    竹怀瑾没有再追问。

    但他把“青玉扳指”和“蓑衣客”这两个线索，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溶洞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篝火渐渐变小了，火焰从最初的跳跃变成了缓慢的摇曳，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在慢慢合上。开明已经靠在石壁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，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，但竹怀瑾没有去验证。

    他坐在火堆旁，手里握着那枚昆字印，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温度。
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独处。

    没有追兵，没有杀意，没有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敌人。只有篝火，石壁，和一个看似不靠谱但至少不会害他的剑修。

    他想起开明之前教他的那些基础要领，关于灵力感知，关于心念引导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体内有正心印留下的种子，”开明当时说，“虽然量很少，但胜在精纯。你可以试着去感知它，引导它。就像……就像你在黑暗中摸到一根绳子，顺着它往前走。”

    竹怀瑾闭上眼睛，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。

    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。还有篝火的温度，烤得他脸颊发烫。

    他试着放慢呼吸，把那些杂乱的念头一点一点地排出去，舆图上的线条，血契的牵引感，蒲泽兵解时的白光，寨子里的火光和哭声。他把它们想象成一片一片的落叶，顺着水流漂走，漂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很细微，像一根极细的丝线，在他胸口深处微微颤动。那丝线不是实体的，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，温热的，带着一种微弱的脉动，像一颗极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
    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它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，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，顺着他的经脉流向四肢。很微弱，像春天解冻时第一股溪流，凉凉的，又带着一丝温热。它流过他的手臂，流过他的指尖，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麻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，没有符文，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。

    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还在，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小蛇，在他体内缓缓游走。

    他试着引导它，让它沿着开明教他的路线,从胸口到肩膀，从肩膀到手臂，从手臂到手掌。那股暖流很听话，顺着他的意念流动，虽然缓慢，但稳定。

    他维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那股暖流渐渐消退，像潮水退去，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。他感到一阵疲惫，不是身体上的累，是那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感，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。

    他靠在石壁上，大口喘着气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能维持一炷香，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开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赞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