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夏禾回了县城,先去了医院。
到病房时,床上没人。
她心口一紧,立刻去问护士。
护士却笑着说:“你妈啊?又闲不住,去地里了。”
时夏禾一怔,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去。
这些日子,周桂芳体内的余毒被压了下去,病情还算稳定。
只要不复发,她就总闲不住。
自从住院后,她一直觉得自己拖累了女儿。
最严重那阵子,她甚至偷偷停过药,也寻过短见。
后来被时夏禾救回来,红着眼狠狠骂了一顿,周桂芳这才不敢再乱来。
可她还是想给女儿减轻负担。
于是就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屋,又租了一小块地。
身体好点的时候,就去种菜,做点小生意。
虽然种菜卖不了几个钱,可她总觉得,能多赚一块是一块。
时夏禾赶到地里时,一眼就看见了那道佝偻的背影。
周桂芳戴着旧草帽,正弯着腰给玉米地松土施肥。
阳光落在她背上,瘦得像一把被岁月磨旧的柴。
时夏禾眼眶一下发热。
她把帆布包往路边一放,快步冲过去,夺过她手里的小锄头。
“妈,我来,您去边上歇着。”
周桂芳被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是她,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小禾?你怎么回来了?”
她惊喜得不行,说完,又下意识往路边看。
“小深没跟你一起回来啊?”
时夏禾握着锄头的手微微一紧。
从前她每次回县城,时深都会跟着。
周桂芳嘴上总说不用来,可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半个家人。
上次没见到他,她还念叨了几句。
这次还是没见到,难免又惦记。
时夏禾垂下眼,把那点刺痛压了下去。
她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养母。
周桂芳身体不好,知道了,也只是担心、难过,跟着她一起受罪。
没有任何意义。
时夏禾把锄头握稳,语气尽量平静,“他公司挺忙的,我没喊他。”
周桂芳点点头,“也是。我听说现在经济不好,创业更难。那小伙子有冲劲是好事,你该多帮就帮衬着,别总往我这儿跑。”
时夏禾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可周桂芳看了她一会儿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知女莫若母,她一眼就看出时夏禾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?不会又跟小深吵架了吧?”
时夏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周桂芳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,有时候就是倔。我看那小伙子对你挺好,人也长得精神,十里八乡都挑不出几个比他好看的。”
“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?别总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他吵。”
时夏禾低头笑了笑,“没有。”
她把肥料撒进土里,又拿锄头轻轻盖上。
“妈,我跟你说个好消息。”
周桂芳立刻被转开了注意: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我找到新工作了。”
时夏禾抬头看她,努力笑得轻松些,“包吃包住,待遇也还行。你看,我是不是都吃胖了点?”
周桂芳听了,连忙凑近看她。
看了好一会儿,眼眶才慢慢红了。
“是胖了点。”
她抬手,想摸摸时夏禾的脸,又看见自己满手是泥,赶紧收了回去。
“你以前脸上有肉,圆乎乎的,笑起来多讨喜。”
“可这几年为了我,瘦得脸都小了一圈,就剩一双大眼睛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”
周桂芳看着她,眼里泛着湿意,却还是努力笑了笑。
“现在好,脸上总算长回点肉了。”
时夏禾鼻尖一酸,赶紧低头继续干活。
“那我以后多吃点。”
周桂芳笑起来,“多吃点好,女孩子脸上有点肉,才有福气。”
时夏禾没再接话,她怕自己一开口,声音会哽。
她一边陪周桂芳说话,一边动作利落地把一整块菜地都施完了肥。
忙完后,母女俩才一起回了出租屋。
屋子很小,一张床,一个旧衣柜,一张折叠桌。
窗边摆着几盆葱蒜,灶台上还温着药,浓苦的药味在屋里散开。
周桂芳进门后,熟练地拿碗倒了一碗药。
吹了两下,就仰头喝干净,动作自然得像喝水。
时夏禾看着她,眼眶又有点发热。
一个人要喝多少苦药,才会把喝药喝得比吃饭还简单。
她转过身,借着整理包的动作,飞快擦了下眼角。
再回头时,声音已经稳了。
“妈,我想回一趟老家取点东西。”
“爷爷以前留下的几本书,我想找找。”
周桂芳眼底闪过怀念,她也很久没回去了。
那里埋着太多旧事,也埋着他们一家最好的日子。
片刻后,她点头,“好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搭了辆顺风车往山里走。
车子沿着山路开了两个多小时,路越走越偏。
窗外的楼房渐渐变成大片田地,又变成起伏的山。
等车停在村口时,已经是下午。
这个村子十年前还很热闹。
逢年过节,孩子在巷子里跑,鸡鸭满院叫,炊烟一到傍晚就从各家屋顶升起来。
如今大部分人都搬走了,只剩十来个老人还守着村子,种着地,守着祖屋。
风一吹,空屋子的门窗吱呀作响,像旧日子在叹气。
时夏禾和周桂芳沿着石板路往里走。
很快,就到了时家的老院子。
院门早就旧得不成样子。
门环生了锈,墙角爬满青苔。
院子边上那口老井还在。
只是井口已经被木架和铁丝封死,旁边长满荒草。
时夏禾的目光落在那口井上,脚步微微停住。
当年,就是这口井,有人往里面投了毒。
毁了她爷爷,也毁了这个家。
院子里荒草疯长,几乎没过脚踝。
旁边那间小药房还锁着,门上贴过封条。
时间太久,纸已经发黄破烂,只剩半截黏在门板上。
那是爷爷从前看诊的地方。
最兴盛的时候,连京都的人都会专门找到这个山村,只为请他号一次脉。
院子里排满了等诊的人,药房里的药香,从早飘到晚。
可自从爷爷出事后,门被封了,再也没打开过。
时夏禾站在门前,看了很久。
视线掠过药房,又落到堂屋旁边那间偏房。
那里曾经住过时深。
五年前,她就是在村外那条泥沟里把他捡回来的。
那时他满身是血,烧得人事不省。
她把他背回这个院子,给他清伤口,缝伤,熬药。
最开始的几个月,他就住在那间偏房里。
夜里疼得睡不着时,他会隔着一扇门低声喊她“阿禾”。
那时候她总以为,自己救回来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。
却不想,后来所有的信任,都成了别人手里最锋利的刀。
时夏禾垂下眼,把那点翻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。
最后,她收回视线,拿出钥匙,先打开了堂屋的门。
吱呀一声,灰尘扑面而来。
屋子里冷冷清清,桌椅蒙着厚灰,墙角结着蛛网。
阳光从破旧窗户里漏进来,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尘埃。
时夏禾放下包,找出扫帚,先简单打扫了一遍。
打扫完,她进了里屋。
床底下有一口老木箱,她费了点力气才拖出来。
箱子一打开,里面全是旧书。
有爷爷的手抄医案,有泛黄的针灸图,还有一摞用布包着的旧方子。
时夏禾蹲在地上,一本一本翻。
她记得很清楚,爷爷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,里面记了不少偏门眼疾。
其中就有类似祁晏辞这种间歇性失明的病案。
她翻了一遍,没有。
又翻第二遍,还是没有。
时夏禾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周桂芳见她一直翻,忍不住问:“小禾,你找什么?”
时夏禾抬头,“妈,我记得爷爷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,封面没有字,里面夹了很多爷爷手写的纸。”
她又低头翻了翻箱底,“怎么找不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