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小时前,颐和养老院。
晏瑾深带着宋明熙,再次登门拜访聂承颐。
聂承颐接过论文,戴上老花镜,慢慢翻看起来。
这篇论文得到过不少教授的肯定,就连中医药学会那边,也夸她思路新颖、论证出彩。
宋明熙相信,聂老先生看完,一定会对她有所改观。
果然,翻到后半部分时,聂承颐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论文确实写得不错。
从病机分析到用药思路,都有可取之处。
能写到这种程度,至少说明她对中医药理下过功夫。
聂承颐抬眼看向宋明熙,目光沉静而锐利,像是在重新审视她。
晏瑾深已经是第二次登门。
他进退有度,礼数周全,看得出来,他确实很重视宋明熙,也是真心想替她争取这个机会。
片刻后,聂承颐合上论文,摘下老花镜。
“为了我这个关门弟子的名额,你已经是第二次来了。”
他看向宋明熙,缓声问:“看来,你很想拜入我的门下?”
宋明熙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:“聂老先生,我确实很希望能跟随您学习中医之道,若能得您指点,是我莫大的荣幸。”
晏瑾深点头,“宋医生在中医上有天赋,只是年轻,缺一位真正能点拨她的老师,我也不想让明珠蒙尘。”
他看向聂承颐,语气谦逊,却不卑不亢,“聂老先生德高望重,若您肯收下她,对她来说,是递了一把天梯。”
宋明熙抬起头,眼神热切。
只要抓住这次机会,有了聂承颐徒弟这个身份,她以后在中医界的路,必然会好走很多。
聂承颐垂眼,又扫了眼那篇论文。
“不可否认,这篇论文确实精彩,足够让你在正式医师考核上加分。”
宋明熙眼底一亮。
可下一秒,聂承颐又道:“但我收的是关门弟子,不是只收一篇好文章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分量,“纸上的东西写得再漂亮,也要落到病人身上。”
说着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递到宋明熙面前。
“这里有三个问题,你答一答。”
宋明熙脸上的笑微微僵住。
她下意识看向晏瑾深。
晏瑾深朝她点了点头,“别紧张,我相信你。”
宋明熙深吸一口气,接过那张纸。
可只扫了一眼,她的心便往下沉去。
三道题,全是临床辨证。
不是书本上能直接找到答案的那种。
需要结合病人的症状、脉象,再判断用药和针法。
聂承颐一直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看似温和,实则极清明,像能轻易看穿一个人到底是真懂,还是只会背书。
他忽然想起下午,自己站在旁边看那个小丫头给病人诊治。
他随口问出的,恰好也有这三个问题。
时夏禾几乎没怎么思考,每一道都答得很快。
不但说清了病机,还能顺着症状,延伸出更稳妥的治疗方案。
甚至有两处用药思路,连他都觉得有意思。
这三道题不简单,却也绝不至于难到让人无从下手。
宋明熙站在原地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她沉默许久,才开始回答。
一开始,她还能说出几句书面上的辨证。
可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慢。
有一味药刚说出口,她像是意识到不对,立刻改口。
第二题,她又卡了很久。
晏瑾深坐在旁边,眉心微皱。
却还是温声安抚:“别紧张。以后你本来就要跟着聂老先生学医,现在只是提前交流。”
宋明熙勉强笑了下。
可握着那张纸的手,已经有些发白。
她磕磕碰碰答完最后一题时,额头沁出一层细汗。
她强撑着抬起头,“聂老先生,我答完了。”
聂承颐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眉心微皱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低头看向那篇论文。
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宋明熙心里越发不安,忍不住问:“聂老先生,是我哪里答得不对吗?”
聂承颐抬眼,“这篇论文,真是你自己写的?”
宋明熙脸色微变,立刻道:“当然是我自己写的。”
她语速快了些,“我电脑里有完整的撰写记录,也有和导师讨论、修改的文件。”
晏瑾深也皱起眉,“聂老,她写论文时,我偶尔在旁边见过,不会作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克制,“是有什么问题吗?”
聂承颐没回答。
他只是又翻了两页论文。
论文里的思路锋利,药理引用也扎实,几处论证甚至称得上出彩。
可眼前这个女孩,连三道基础的临床辨证题都答得磕磕碰碰。
不是紧张。
是真正遇到病症时,脑子里没有完整的诊疗思路。
论文和她表现出来的能力,对不上。
聂承颐沉默片刻,才淡淡开口:“没什么。”
中医这一行,不怕年轻,不怕经验少。
怕的是纸上漂亮,手上虚浮。
他收关门弟子,从来不只看名气、论文和背景。
更看重一个人站到病人面前时,能不能看得准,想得稳,担得住。
这样的落差,让他心里生出几分失望。
聂承颐继续道:“三个问题,你答错了两个。”
宋明熙脸色白了白。
聂承颐合上论文,“抱歉,你不符合我的条件。”
宋明熙眼眶一下红了,“聂老先生,我只是太紧张了,我平时不是这样的。”
晏瑾深眉心拧紧。
他沉默片刻,还是开口:“聂老,宋医生还年轻,临床经验不足也正常。若她已经样样成熟,又何必来求您指点?”
聂承颐看了他一眼。
晏瑾深语气诚恳,“我不是想让您破例,只是希望您能再给她一次机会。”
聂承颐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机会不是别人给的,她若真有本事,将来不用我给,也会有人看见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意思。
晏瑾深脸色不太好看。
可面对聂承颐,他到底没有失了分寸。
最终,他站起身,微微颔首。
“今日打扰聂老先生了。”
说完,他带着宋明熙离开。
门关上后,房间重新安静下来。
聂承颐坐在原处,低头看着桌上的论文,许久没动。
最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。”
论文是好论文。
可对医者而言,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文章写得多漂亮,而是医术与品行。
他忽然想起义诊那天。
明明救治晏瑾深的人是时夏禾,宋明熙却能心安理得地冒领功劳。
那时他便看出来,这个小姑娘心术不够正。
医术不够,可以学。
临床不熟,可以练。
可若是心浮,眼高,根基不稳,还急着踩着别人往高处爬,那条路迟早会走偏。
聂承颐抬手,将那篇论文随手放进一旁的闲置柜子里。
……
深夜。
聂承颐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这两年,来找他拜师的人不少。
有天赋的,有背景的,也有被家里人捧着送来的。
可没有一个,真正让他满意。
不。
其实有一个。
只是那丫头还不知道他是谁。
聂承颐忽然坐起身,打开床头灯,戴上老花镜。
他翻出时夏禾的微信。
手指停在屏幕上片刻,最后还是发出一条消息。
【小禾,想做我徒弟吗?】
没想到,消息回得很快。
时夏禾:【谢谢聂老先生厚爱,但我从小跟着爷爷学医,已有师承,不能再另拜师门。】
紧接着又跳出一句:【不过我很愿意经常向您请教,也想跟您一起讨论病例和药方。】
聂承颐难以置信地盯着手机,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他居然被拒绝了?
这些年,想进他门下的人几乎挤破头。
这小丫头倒好,一句“已有师承”,直接把他堵了回来。
聂承颐冷哼一声,“小丫头,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吗?”
可盯着那句“愿意请教”,他又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到底还是个有规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