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锤:赤色40K第四十一章 生根

        三个城邦的联军被打退了。不是全胜,是小胜。小胜也是胜。胜了,就不一样了。赤星自卫军的名字第一次被所有人知道——不是赤星,是赤星自卫军。不是藏在竹海里的秘密,是站在苍梧星上的旗。旗插在哨所上面,红红的,远远地就能看到。矿工们从工棚里出来,端着碗,蹲在矿道口,一边喝粥一边看那面旗。粥还是稀的,米还是碎的,碗还是破的。但他们看着那面旗,觉得粥不稀了,米不碎了,碗不破了。不是旗变了,是他们看旗的时候,心变了。心变了,看什么都顺眼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城邦,领主把桌子掀了。不是掀了一次,是掀了三次。第一次掀,是听到卫队长说“打不过”。第二次掀,是听到幕僚说“赤星自卫军有一千多人”。第三次掀,是听到自己的探子说“矿场里的人都不干活了,蹲在那里看旗”。他掀完了,站在那里,喘着粗气,看着满地的碎瓷片、泼洒的汤汁、滚落的果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蹲下来,捡起一个果子,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果子是甜的,汁水在嘴里爆开,甜得他牙疼。他不喜欢吃甜的,但他吃了。不是想吃,是不知道吃什么。不知道吃什么,就随便吃。随便吃,就吃到了甜的。甜得难受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下去了。”他把果核扔在地上,果核滚了几圈,停在桌腿旁边。他看着那个果核,看了很久。他在想,赤星自卫军是一颗果核。果核不大,不硬,不重。但它里面有种子。种子种下去,就会发芽。发芽了,就会长成树。树长大了,就会结果。果子里又有果核。果核种下去,又会长成树。树多了,就是林子。林子大了,就砍不动了。砍不动了,就只能看着它长。看着它长,就是等死。他不想等死,所以要在它长成林子之前,把它砍了。

    他派人去请第四城邦和第五城邦的领主。不是请他们来喝茶吃点心说客套话,是请他们来商量怎么砍树。三个人又坐在一张桌子上,茶是热的,点心是甜的,但他们没胃口。第三城邦的领主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,端起来又放下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,摩得杯沿发出细微的声响,吱吱吱,像老鼠在叫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这一次放得很重,茶溅出来,溅到桌布上,洇开一小片褐色的印子。“再等,她的树就长成了。树长成了,根就扎深了。根深了,就拔不掉了。拔不掉,就只能看着它挡太阳、遮光线、占地方。它占了,你就没地方了。没地方了,就只能去死。”

    第四城邦的胖子领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他怕热,茶是热的,屋子是暖的,他的肚子是大的,大得他自己都抱不住。他坐在那里,喘着气,像一只被塞进笼子里的猪。“你说怎么打?上次一千多人,打输了。这次去更多?更多就能赢?她的人也在长。上次一千,这次说不定两千了。你两千,她两千。你三千,她三千。你长,她也长。你长得快,她长得更快。你怎么打?”

    第五城邦的瘦子领主缩在椅子上,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鹌鹑。他没有说话,他在想,那个藏在竹海里的人,会不会有一天也来到他的城邦,把那些蹲在墙角的人讲得站起来。站起来了,就不跪他了。不跪他了,他就没办法了。他怕的不是她,是那些站起来的人。站起来的人,不跪任何人。

    第三城邦的领主看着那两个不说话的人,看了很久。他在想,他们不是不想打,是不敢打。怕了,就不敢了。不敢了,就输了。他不想输,所以他要想办法。办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是从脑子里挤出来的。挤不出来,就硬挤。挤着挤着,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派人去她的矿场,去她的码头,去她的贫民窟,去她的菜市场。不是去打,是去收买。收买那些不是赤星自卫军的人。给他们钱,给他们粮,给他们盐。让他们替我们看着。看到什么,回来告诉我们。知道了,就能打。不知道,就打不了。”

    第四城邦的胖子领主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第五城邦的瘦子领主也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沈安澜不知道领主们在商量什么。但她知道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善罢甘休的人,不是领主。领主是咬住了就不松口的狼。狼不松口,你就要打它的头。打疼了,它就松了。松了,就跑了。跑了,就不敢来了。不敢来了,就赢了。她在岩洞里,把那块缴获的城邦地图铺在石台上,用木炭在上面画圈。不是画哨所,不是画矿场,不是画码头,不是画贫民窟,不是画菜市场。她画的是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——第四城邦的矿场、第五城邦的码头、那些藏在城邦与城邦之间的荒地、山路、河流。她要把根扎到那些地方去。根不是竹子,是人。人去了,根就去了。根去了,就能长。长了,就扎住了。扎住了,就不走了。

    老赵蹲在岩洞门口,剥竹笋。笋是早上从竹海里挖的,嫩得很,指甲一掐就破。他把笋壳一层一层地剥下来,露出里面白白的、嫩嫩的、带着清香的笋心。他把笋心放在嘴里咬了一口,脆的,甜的,汁水在嘴里爆开。他嚼着嚼着,想起了小时候。小时候他娘也给他剥过竹笋,也是这么白,这么嫩,这么甜。他娘说,笋是竹子的孩子。竹子老了,孩子还在。孩子长大了,又是竹子。竹子老了,又有孩子。代代传,代代有。有就有了,就有了根。

    阿朗蹲在岩洞里面,擦枪。枪管被他擦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举起枪管,对着油灯的光照了照,枪管里面是黑的,看不到底。他把枪管放下,继续擦。擦着擦着,想起了那些跑掉的卫兵。他们跑的时候,火把掉了,枪丢了,铁甲歪了,头盔没了。他们跑回去,会告诉领主——竹海里有赤星,赤星有枪,有炮,有人。人很多,不怕死。不怕死的人,你打不过。不是打不过,是不敢打。怕了,就不敢了。不敢了,就输了。

    石根生蹲在岩洞外面,劈柴。斧头是旧的,卷了刃,劈一下要砍好几下。他不急,一下一下地砍。砍着砍着,想起了码头上那些扛货的工人。他们听说赤星自卫军打赢了,眼睛里有了光。光不是火把,是希望。希望来了,人就活了。活了,就不想死了。不想死了,就要站着。站着,就要有根。根扎住了,就不倒了。

    小梅蹲在灶台边,烧水。水开了,热气冒上来,扑在她脸上,热乎乎的。她用手扇了扇,热气散了,又冒上来。她扇着扇着,想起了张寡妇。那个不是赤星同盟的人,把粮食分了一半送到哨所。她不知道这里的人在做什么,但她知道他们需要吃饱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。有力气了,才能站起来。站起来了,就不跪了。不跪了,就好。

    陈望坐在灶台旁边,看着锅里的水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,泡破了,又冒,破了又冒。他看着那些泡,看了很久。他在想,自己就像那些泡。破了,就没了。没了,就消失了。消失了,就没人记得了。但他不在乎。在乎的是她在不在乎。她在乎,他就还在。

    沈安澜从岩洞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块画满了圈的地图。她把地图递给老赵。

    “北区,从这里到这里。不是去挖矿,是去种地。种地就有粮食,有粮食就能活。活了,就能站。站了,就能守。守了,就不丢了。”

    她又递给石根生一张。

    “中区,从这里到这里。不是去扛货,是去修路。修路就能走,走了就能到。到了,就能把根扎下去。扎下去了,就不走了。”

    她又递给小梅一张。

    “南区,从这里到这里。不是去卖菜,是去教书。教书就能识字,识字就能看懂《赤星报》,看懂《赤星报》就知道为什么站着,知道了,就站得更稳。稳了,就不倒了。”

    老赵接过地图,看着那些圈,圈不大,但很深。深到纸都破了。他不懂地图,不知道那些圈圈点点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,她让他去的地方,是根该扎的地方。根扎了,就不倒了。

    石根生接过地图,看着那些线,线不直,但很长。长到看不到尽头。他不懂地图,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知道,她让他修的路,是根要串过去的路。根串过去了,就连在一起了。连在一起了,就不分了。

    小梅接过地图,看着那些字,字不多,但很重。重得她手心发烫。她识字,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。北区种地,中区修路,南区教书。种地有粮,修路能走,教书有根。有粮、能走、有根,就不倒了。不倒,就站住了。站住了,就赢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安澜没有睡。她坐在训练场边的那棵竹子下面,背靠着竹子,闭着眼睛。她不是累了,是在听。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,听虫子在草丛里叫的声音,听远处哨所传来的人声。人声不大,但很多。多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她不想分清。分不清,就不用分。在一起,就行。她在想,根不是一天扎下去的,是天天扎,月月扎,年年扎。扎着扎着,就深了。深了,就不倒了。不倒了,就站住了。站住了,就赢了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竹子。竹子很高,很高,高到看不到顶。竹节一节一节地往上长,每一节都比下面那一节细一点,但更硬一点。硬了,就不弯。不弯,就不倒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竹叶,走到旗下面,伸出手,摸了摸旗杆。竹竿不粗,不高,不直。但旗在上面飘着,红红的,在月光下像一团火。火不大,但很烈。烈得刺眼。

    旗在。人在。根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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