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震止息,惨白色的瘴气渐渐散去,重新恢复成黏稠的灰白。
北方的龙吟声沉寂下去,金螭剑在陈凡掌中不甘地颤动几下,终于平复。
陈凡站在岩石上,没有朝正北迈出半步。
这种能引起整座黑石山丘共鸣、甚至惊动禁地异象的存在,绝不是他一个区区筑基中期且满身重创的修士惹得起的。
“实力不够,有机缘也是送死。”
陈凡嘀咕了一句,便转身退回狭小的山洞,用碎石和枯藤重新将洞口死死封住。
他自储物袋中摸出四块中品灵石,屈指连弹,精准地落在大阵的四个阵角。
随着法力激荡,一个微型的聚灵阵在方寸之地成型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凡彻底沉下心,全力恢复伤势。
他每隔两个时辰,便会用金螭剑的庚金之气梳理一遍右臂。
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。
枯坐在大阵中央的陈凡双眼蓦然睁开,左手立刻握住膝头的金螭剑。
洞口方向,他亲手布置的触灵符毫无征兆地燃起一缕黑烟。
有东西进来了!
陈凡的神识锁住洞口,然而在他的神识感知中,那里竟然空无一物!
唯有肉眼可见的迷雾翻滚,仿佛只是被一阵风吹过。
不对——
陈凡瞳孔微缩,左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金芒。
金芒术,这门在低阶修士眼中只能用来寻矿的鸡肋法术,在特定的环境下,却能看穿某些低阶的隐匿禁制。
金芒扫过,陈凡看到了。
一头体型如鹿、却生着四只犬齿的灰白色妖兽,已经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山洞。
它的皮毛颜色与蚀神瘴一模一样,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融入了雾气的流动中。
若不是它刚刚恰好踩中触灵符的法力节点,陈凡根本无法察觉。
这畜生正弓着身子,幽绿的眼睛盯着枯坐的陈凡,准备发动致命一击。
二阶下品妖兽,幻雾鹿。
陈凡现在实力恢复近五成,岂会怕了这畜生,当即左手剑指猛地一掐。
“起!”
轰!
山洞狭小的地面上,早已布置多日的庚金剑阵瞬间激活。
四柄由纯粹庚金法力凝聚的金色虚幻剑影自矿石中暴射而出,交互错落,化作一方密不透风的剑网。
幻雾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,它引以为傲的隐匿身法在密集的剑气绞杀下瞬间瓦解。
刺耳的骨碎声响起,大片血雾在狭小的山洞内炸开。
剑阵消散,那头妖兽已化作一地碎肉。
陈凡走上前,用剑尖挑出一枚核桃大小、散发着淡淡雾气的灰色妖丹。
看着这枚妖丹,陈凡若有所思。
这畜生能完全瞒过筑基期修士的神识,其妖丹内必然蕴含着精纯的雾属性本源。
他盘膝坐下,直接运转《玄金诀》,慢慢将妖丹内的能量剥离、吸收。
一个时辰后,陈凡睁开眼,自胸口摘下那块龟息玉。
他将刚刚炼化的一缕雾气法力注入龟息玉中,古玉顿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波长,将他的身体彻底笼罩。
陈凡站起身,朝前走了一步。
原本在山洞内顽固盘旋的灰白瘴气,在接触到他肉身的刹那,竟然主动融入了他的皮肤,将他的身形和气息完全同化。
“果然能行!”
陈凡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。
配合龟息玉使用,这种状态可以持续整整一个时辰!
在这一个时辰里,只要他不主动催动法力斗法,他的身体就会彻底融入迷雾,筑基期妖兽极难察觉!
这成了他在迷雾深林中活下去的最大底牌!
接下来的三个月,陈凡没有盲目深入,而是以黑石山丘为据点,在方圆数十里内小心翼翼地探索、狩猎,摸索着这片古老禁地的生存法则。
多次摸索和涉险,让他总结出了四条铁律。
法则一:绝不飞行。
修仙者习惯了御剑飞行的迅捷,但在迷雾深林,离地超过三丈就是找死。
迷雾的上空,生活着数量庞大的雾鹫群。
那是三阶下品的大型群居妖兽,因为常年生活在瘴气中,它们的神识彻底退化,但视力敏锐到了极致,对天空中任何飞行物体的灵力波动都极其敏感。
在第二个月的时候,陈凡曾亲眼看到一名误入此地的筑基后期散修。
那修士遭遇妖兽围攻,慌不择路之下,祭出一柄二阶极品飞剑试图御空逃走。
结果他刚刚冲出迷雾树冠,天空中便落下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。
数百只翼展数丈的雾鹫一拥而上,刺耳的啼鸣声中,那名筑基巅峰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分食干净,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!
那一幕,让隐藏在腐叶堆里的陈凡惊出一身冷汗。
法则二:沿金属性矿脉行走。
迷雾深林地形错综复杂,极易迷失方向。
但陈凡发现,他的本命飞剑金螭剑对庚金之气有着天然的母体感应。
只要顺着地底隐蔽的金属性矿脉边缘行走,金螭剑就能提前释放出冰冷的刺痛,替他预警前方的凶险。
而且,金属性浓郁的区域,四周的蚀神瘴反而会相对稀薄。
法则三:昼伏夜出。
这片禁地里的妖兽,大多数在夜间视力退化得最为严重,它们更习惯在白天凭借雾气掩护相互捕食。
而陈凡拥有金芒术,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,他的双眼可以清晰地捕捉到方圆数十丈内的一草一木。
白天躲在矿脉死角养伤,夜间出来收集露水、猎杀低阶妖兽,让他占据了极大的主动。
法则四:遇兽先避,避无可避则速战速决。
三个月里,陈凡在夜间遭遇了七次妖兽袭击。
依仗着雾丹与龟息玉的同化效果,他成功避开了其中的五次。
但禁地之中总有意外。
另外两次,他被迫在黑暗中交手。
第一次,是一头二阶中品的铁背蜥堵住了他返回洞府的退路。
那畜生皮糙肉厚,一身鳞甲堪比中品防御法器。
陈凡左手单手持剑,动用圆满境的庚金剑丝,不与硬碰,耗费半个时辰,生生从它脆弱的眼球处刺入,将其斩杀。
第二次,则凶险万分。
他无意中踏入了一头三阶下品雾隐蟒的蜕皮领地。
三阶巨蟒已经相当于结丹初期的实力,哪怕正在蜕皮处于虚弱期,一口毒雾也险些将陈凡的护体灵力腐蚀干净。
关键时刻,陈凡毫不犹豫地引爆了储物袋里的十张烈火符,借着漫天火光的掩护,动用中品灵石施展金蝉脱壳,这才侥幸重伤逃脱。
那一战,让他休养了足足半个月。
三个月的时间,悄然而逝。
黑石山洞内,陈凡缓缓睁开双眼,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金色的浊气。
他拉开衣袖。
原本红肿、暗金色的右臂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肤色,虽然皮下经脉依旧有些脆弱,但已经可以勉强活动。
“庚金反噬去掉了大半,恢复了六成。”
陈凡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,虽然有些生涩,但握剑已无大碍。
他的神识也在灵石的温养下,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五成左右。
不过,他心里清楚,想要彻底痊愈,不留下任何隐患,普通的修补经脉手段已经无用。
他需要更高阶的二级极品、甚至三级疗伤灵药。
而他的储物袋里,中品灵石已经缩减到了九十块。
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。
坐以待毙,等灵石耗尽,他同样是死路一条。
这一日夜里,大雾依旧浓重。
陈凡将长发束起,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玄衣,反手将金螭剑负在身后,这样便于指路和预警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三个月的山洞,抬手打出一道剑气,将洞内所有的生活痕迹彻底毁去。
不留首尾。
他弓着腰,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,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山洞,扎进了北方冰冷的浓雾中。
这一次,他准备顺着地底那条唯一的金属性矿脉,向深林内部探索。
前行了大约两个时辰,四周的树木开始变得古怪。
原本高大的古木全部枯死,化作一种泛着铁青色的诡异硬木,脚下的泥土也逐渐变成了黑红两色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金螭剑在背后疯狂地颤动,提示着此地拥有极其恐怖的金属性灵藏。
然而,深入地底矿脉边缘百里之后,前方的情况突然让陈凡停下了脚步。
他整个人死死贴在一株巨大的铁青色枯木后,将龟息玉催动到极致,眼中金芒暴涨,透过重重浓雾向前方看去。
极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前方的乱石荒原上,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数的妖兽。
二阶下品的风狼、二阶中品的独角彘、甚至还有几头散发着强横气息、相当于筑基巅峰的二阶上品黑鳞豹。
这些平日里一见面就会不死不休、疯狂撕咬的各种妖兽,此刻竟然诡异地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,彼此之间相隔不过数尺,却没有任何一头妖兽主动发动攻击。
它们趴伏在黑红色的泥土上,庞大的身躯在剧烈地颤抖着。
陈凡能清晰地看到,这些凶兽的眼中,正闪烁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情绪。
一种是面对高阶血统、或者绝对力量时,来自灵魂深处的极致恐惧。
而另一种,则是对某种即将出世的绝世重宝,所产生的无法压制的贪婪之色。
它们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圈核心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,又似乎在恐惧着什么。
而那个被无数妖兽围在中央、让它们又怕又贪的方向。
不是别处。
正是这三个月来,陈凡背后那柄金螭剑,不断产生共鸣的来源。
正北方!
陈凡死死握住背后已经烫得隐隐发红的金螭剑柄,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。
荒原中央,大雾突然毫无征兆地静止了。
下一刻,无数趴伏在地的妖兽齐齐直起身子,眼中那抹贪婪瞬间压过了恐惧。
在黑红色的土地裂缝中,一缕缕惨白色的绝锋剑气,如同雨后春笋般,破土而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