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平原无边无际,方圆十里,尽是倒插于地的残破飞剑。
呜——
陈凡刚迈出半步,脚掌还未踏实黑色泥土,平原上陡然掀起一阵无形狂暴之音。
刹那间,万剑齐鸣!
这并非肉耳能听到的金石撞击,而是成千上万道残存剑意同时产生的恐怖共振。
嗵!
虚空扭曲,残剑森林在视线中隐隐模糊。
无数道粗细不一、属性迥异的剑意跨越万年死寂,排山倒海般朝着陈凡的泥丸宫轰击而来。
万箭穿心!
这是纯粹由高阶剑修执念汇聚成的精神风暴。
陈凡脑海一震,神识之海瞬间掀起惊涛骇浪,仿佛要被生生撕裂。
“镇魂锁,镇!”
他心中低喝,咬住舌尖。
泥丸宫深处的漆黑玉锁光芒大作,洒下丝丝清凉玄光,死死护住神魂本源。
“剑心通明,御!”
与此同时,陈凡左手横握金螭剑,第四重剑意毫无保留地破体而出。
紫金剑气在周身三尺化作一层护罩,去抵挡那铺天盖地的剑意洪流。
然而,这万剑林里的剑意实在太多、太杂。
林中废铁成千上万,二重、三重,甚至在极深处,还隐隐盘踞着几股狂暴的四重剑意!
更让陈凡头皮发麻的是,正前方残剑最密集的区域,一缕明晃晃的森白剑气冲天而起。
那股剑意带着视众生为草木的威压,已是达到了第五重境界!
它如同这片荒原上的君王,俯瞰着陈凡这个不请自来的筑基小辈。
砰——
气浪炸裂。
在这股混乱的威压冲撞下,陈凡周身的紫金剑罩剧烈颤抖,随后发出一声脆鸣,轰然碎裂!
“噗——”
陈凡单膝重重跪倒在地,膝盖将坚硬的黑色泥土砸出一个深坑。
一口逆血猛地自口中溢出。
他左肩原本被强行封锁的骨裂伤口受剑压挤压,再次崩裂,鲜血顺着手臂滴答流淌。
识海深处,四重“剑心通明”的根基疯狂摇晃,甚至生出了一丝丝蛛网般的细微裂纹。
继续强撑下去,不出十息,他的神魂就会被这万剑意念撕成碎片。
“不能硬抗……这是剑冢,硬抗就是与整片遗迹的古人为敌。”
陈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,眼中闪过一抹决断。
既然是剑修留下的传承试炼,就必然有符合剑道规矩的走法!
他改变了策略,不再防御。
陈凡深吸一口气,主动散去身周的防御剑气。
他闭上双眼,将“剑心通明”的境界尽数收敛入体内,不再散发任何攻击性的锋芒。
他的神识开始变得柔和,如同触角一般,小心翼翼地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柄断剑探去。
不再抵御,而是去共鸣。
去寻找这片无边森林中,与他自身剑意频率相近的残剑。
嗡!
神识首先触碰到了右侧一柄三尺长的生锈铁剑。
这柄飞剑的主人早已化作飞灰,但剑身之中,依旧保留着一缕第二重“锋锐”剑意。
陈凡调动体内的紫金剑心,微弱地模拟着同样的锋锐频率,与之缓缓触碰。
数息后,生锈铁剑微微一颤。
那股原本死死压制在陈凡身上的锋锐重压,在这柄断剑微颤的刹那,竟然奇迹般地绕开了他的身体。
压力减轻了一分。
“可行。”
陈凡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他没有起身,依旧半跪在地上,神识继续向着前方的第二柄残剑蔓延。
那是一柄极宽的重剑,断了半截。
里面残留的是第三重剑意,带着一种厚重如山的沉稳。
陈凡催动剑心,神识与之交融。
片刻后,重剑无声,默认了他的存在。
第三柄、第四柄、第五柄……
陈凡开始在这片枯寂的万剑林中,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步子。
他每向前走上三步,就必须停下来,用自己的“剑心通明”和神识,去和身体周围的数十柄残剑逐一达成共识。
这个过程,对于神识和意志的消耗极其恐怖。
每一个时辰,他体内的法力都会因为高强度的神识运转而消耗大半。
每走完百丈,他就不得不寻一处残剑相对温和的空地,手握灵石,盘膝打坐半日。
但也正是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枯燥消耗中,陈凡发现,自己的第四重剑心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。
上古剑修留下的剑意,虽然残破,但其本质似乎比现在修仙界的剑修要纯粹!
陈凡每成功与一柄残剑达成共鸣,那飞剑之中残留的、已经无主的剑意精华,便会自发地溢散出一丝,顺着神识倒流回他的泥丸宫内。
他的剑心通明在这些万年前的剑意精华反复洗礼下,那些原本因为刚才硬抗而导致的细微裂纹,开始迅速消融、弥合,道基越发稳固。
而且,每一次共鸣,都是在和一位古代剑道的先行者进行无声的交流。
陈凡的剑道眼界,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地拔高、精进。
修仙界无日月。
半个月的时间,一晃而过。
当陈凡的脚步终于踏出这片连绵十里的漆黑平原,回首望向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残剑森林时,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最初踏入此地时的震撼与惶恐,而是化作了一种如古井深潭般的深邃与平静。
他的衣衫破烂不堪,左肩的血迹已经干涸结痂,整个人看起来形同乞丐。
但在他的周身,却隐隐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紫金流光自发流转。
四周游离的微弱庚金之气,甚至不需要他刻意掐诀引导,便会如乳燕归巢般没入体内。
半月的生死磨砺,他的四重“剑心通明”不仅彻底稳固,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隐隐触摸到了小成的门槛。
神识与本命金螭剑的融合,已经到了一种“肉身即剑,心念即锋”的玄妙地步。
更重要的是,靠着吸收那些大量游离的古老剑意精华,他体内那干瘪的青色法力,也在日夜不停的淬炼中被填满。
筑基中期巅峰。
他现在距离无数散修梦寐以求的筑基后期,也仅剩下了一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。
随时随地,只要他愿意寻一处安全灵脉,便能引动天地灵气,破阶晋级。
“上古宗门的试炼,果真是九死一生,却也伴随着天大的造化。”
陈凡握了握右手,感受着体内充盈到了极点的法力洪流,低语了一句。
他收回目光,转过身,看向万剑林的尽头。
平原的尽头不再是漆黑的泥土。
入眼处,是一片由无数断壁残垣构筑出来的庞大废墟。
从那些斑驳的青石地砖和断裂的通天石柱可以看出,这里万年前曾经是一座极尽辉煌的古老建筑群。
而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,矗立着一座已经半边崩塌、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黑色石殿。
主殿的穹顶早已不知去向,露出了上方黑沉沉的地底岩层。
殿内一片死寂,透着一股万年不散的腐朽与苍凉。
陈凡将金螭剑横在身前,脚下步伐不慢,却极其警惕四周,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崩塌的石殿内。
大殿正中央,有一座九层高的圆形青石祭坛。
祭坛四周的阵法纹路早已磨灭,唯独在最顶层的中心位置,斜斜地倒插着一柄没有任何配饰的断剑。
断剑长约三尺,通体呈暗灰色。
它的表面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的恐怖裂纹,甚至连剑刃上都缺了数个大口子,看起来就像是一柄随时都会碎成铁屑的破烂兵刃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当陈凡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,体内的四重剑心竟止不住地狂跳了一下。
那是飞剑本身隐隐残留着的、哪怕经历万年也无法抹杀的绝世锋芒。
陈凡停下脚步,立在祭坛十丈之外。
嗡——
悬浮在他右侧的金螭剑发出一声低鸣,剑尖吞吐着寸许长的紫金剑芒,缓缓向前飘动了数尺。
然而,面对金螭剑这把二阶极品飞剑的靠近,祭坛中心的那柄暗灰色断剑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。
它依旧静静地斜插在碎石之中,死寂得如同路边的一块顽铁。
没有共鸣,没有威压,甚至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。
陈凡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不应该……”
他直觉一向极准,能被供奉在这座石殿核心祭坛上的兵刃,绝对不可能只是一柄毫无灵性的凡铁。
他略一沉吟,右手并拢成指,一缕泛着淡淡金光的庚金法力自指尖激射而出,小心翼翼地朝着断剑的剑柄处落去。
他想试试,这柄断剑是否也是某种罕见的上古庚金矿石所铸。
如果是,金螭剑或许能通过吞噬其精华,再进一步。
嗤——
青色的庚金法力稳稳落在了暗灰色的剑柄上。
没有排斥,也没有异样。
那缕法力就像是泥牛入海,顺着断剑的斑驳纹路滑落,随后彻底湮灭,没有引起断剑的任何变化。
断剑依旧沉寂。
“不是庚金之物,甚至无法容纳五行法力……”
陈凡站在原地,眼中的疑惑之色愈发浓郁。
上古修士的手段,往往不同于当代修仙界,毕竟过去无尽岁月了。
既然法力和飞剑共鸣都无法探知其根底,那便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了。
神识。
陈凡沉下心神,体内的四重“剑心通明”再次微弱运转。
一缕经过锁魂玉镇压、极其坚韧的无形神识自他眉心探出,化作一根细针,在虚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涟漪,缓缓地朝着祭坛核心的断剑核心包裹了过去。
神识一点点靠近。
九丈、五丈、一丈。
最终,陈凡的那缕神识,轻飘飘地触碰到了那柄暗灰色断剑冰冷的剑身之上。
就在两者彻底接触的那万分之一刹那。
原本死寂、腐朽、没有半点灵气波动的断剑,其核心深处,一抹刺眼到了极致的白芒,毫无预兆地轰然爆发!
轰!
那是一股根本不属于筑基修士、甚至超越了结丹、元婴境界的恐怖意志。
它微弱到了极点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。
但它却又宏大到了极致,犹如一片将整座地底世界都彻底淹没的无边汪洋!
陈凡的脑海中,瞬间炸开了一记晴天霹雳!
那道属于上古无上存在的巍峨意识,顺着陈凡的神识触角,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,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识海之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