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卫国到矿区的时候,身后跟着三个人。
一个化验员,一个采购主管,一个法务。三辆奥迪A6排成一排,车身上贴着”云天化集团”的蓝标。
钱卫国从车上下来,看了一眼矿区的大门,眉头皱了一下。门还是那扇破门,但门口站了一排工人,穿着统一的新工装,戴白色安全帽,腰杆挺得笔直。
赵强站在最前面,腿不瘸了——伤好了八成。他身后是二十个工人,分成两排,像欢迎又像示威。
钱卫国挑了一下眉毛,没说话,径直走向仓库。
仓库里摆着十个透明的样品盒。每个盒子里装着一块矿石,贴着标签,上面写着品位数据。
钱卫国走过去,拿起第一个盒子。标签上写着:“仙人洞矿区,钾含量15.2%,杂质2.1%。”
他放下,拿起第二个。“白杨河矿区,钾含量10.9%,杂质3.4%。”
第三个。“仙人洞+白杨河混合样,比例5:5,钾含量12.95%,杂质2.5%。”
钱卫国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盯着那个数字——12.95%。
云天化现有的供应商,最高的品位是12.3%。炜杰的混合样,比最高的还高0.65个百分点。
不要小看这0.65。在化肥生产里,品位每高0.1%,生产成本降低0.8%,复合肥的成品率提高1.2%。0.65个百分点,意味着每年节省生产成本三百多万。
钱卫国放下盒子,转过身,看着炜杰。
“这个混合样,是你们自己配的?”
“对。”炜杰说,“仙人洞高品位矿石和白杨河中品位矿石,按5:5比例混合,在集中加工厂统一破碎、磨粉、包装。成品品位稳定,每一批都在12.9%以上。”
“每一批?”
“每一批。”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,递过去,“这是过去三十天的生产数据。每天取样三次,品位波动范围12.91%到13.02%,没有一批低于12.9%。”
钱卫国接过报告,翻了翻。每一页都有日期、时间、取样点、品位数据、检测员签字。数据密密麻麻,但整齐得像账本。
他的化验员走过来,接过报告,用计算器逐项核对。算了十分钟,抬起头,对钱卫国点点头:“数据没问题。”
钱卫国把报告合上,递还给炜杰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种被打了脸之后的重新审视。
上次他压价到320,说”这是我们的底价”。现在他看到了:320的价,买到的是13%品位的矿石。这个价格,在市场上根本买不到。
他转身对采购主管说了一句:“给集团打电话,我要改合同。”
采购主管愣了一下:“钱总,改什么?”
“量。”钱卫国说,“从三万吨改到五万吨。”
全场安静了三秒。
炜杰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但他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问了一句:“价格呢?”
钱卫国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上次他说320是底价,这次——
“三百四十元。”钱卫国说,“每吨涨二十块。五万吨,总合同金额一千七百万。”
全场又安静了三秒。
赵强的嘴张了一半,又闭上了。他没想到,被压价的人,反过来被涨价。
炜杰还是没有表情。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涨价?”
“因为你的品位,值这个价。”钱卫国说,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,“12.95%的品位,在市场上至少值三百五。我给你三百四,是因为我要量大,五年长协。”
“五年?”
“五年。”钱卫国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新合同,“第一年五万吨,第二年六万吨,第三年七万吨,第四年八万吨,第五年八万吨。总计三十四万吨。”
炜杰接过合同,看了一眼总额。
一亿一千五百六十万。
他的手指在合同上停了一秒。然后他把合同递给赵强:“看一遍。”
赵强接过合同,手在发抖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整整十五分钟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炜杰拿起笔,在合同上签下名字。赵强盖了章。
钱卫国收起两份合同,把第三份留给炜杰。他伸出手,和炜杰握了一下。
“炜总,”他说,“云天化在全国有十七家供应商。从今天起,你是第一家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三步,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话:
“鱼下次多放半勺酱油。还是淡。”
钱卫国的车队刚走,矿区门口又来了一辆车。
一辆破旧的桑塔纳,车门上有一道凹痕。车上下来一个人——刘铁军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人,都穿黑色夹克,站成一排,像一堵墙。
刘铁军走到矿区门口,被赵强拦住了。
“刘老板,”赵强的声音很平,“矿区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刘铁军笑了:“赵老弟,我来找炜总谈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郑长河的账。”刘铁军说,“五十万我拿了,但还有一件事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仓库里走出二十个工人,手里拿着铁锹和钢管,在赵强身后站成一排。
不是威胁,只是站着。但二十个人站在你对面,和没有人站在你对面,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刘铁军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赵老弟,”他说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赵强说,“矿区刚开工,工人们没事干,出来透透气。”
刘铁军看了看那二十个人,又看了看赵强。他的四个人,对面二十个人。比例一比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空气中散开。
“炜总在吗?”
“在。”赵强说,“但他今天不见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赵强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欠矿区的。”
刘铁军愣了一下:“我欠矿区?”
“你堵了白杨河矿三个月的工。”赵强说,“三个月,矿区停工,损失至少二十万。这二十万,你想怎么还?”
刘铁军的脸色变了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赵老弟,”他说,“五十万我已经拿了。放弃协议也签了。咱们两清了。”
“那我们之间以后就没有什么可谈的”。赵强说。
刘铁军看着赵强,看了五秒。然后他笑了,那种笑里带着无奈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个工人。
刘铁军转身走向桑塔纳,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他的四个人跟在后面,像四条尾巴。
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,车开走了。土路上扬起一道尘土,比钱卫国的车队小得多。
赵强转身,看着身后的工人们。二十个人,没有一个动。
“回去干活。”他说。
工人们散开,走向各自的岗位。铁锹和钢管碰在一起,发出叮当的声音。
晚上,矿区食堂。
桌上摆着八个菜。不是全羊宴,是四个荤四个素,还有一盆鱼汤。鱼是省城冷链车运来的,活鱼现杀,姜丝葱丝,淋了热油。
炜杰坐在主位,左边是林雪薇,右边是赵强,对面是陈婉清。四个人,围着一张方桌。
炜杰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
“三件事。第一,云天化合同改签——五万吨,每吨三百四十元,五年长协,总金额一亿一千五百六十万。预付百分之三十,定金明天到账。”
赵强的眼睛亮了。预付百分之三十,就是三百四十八万。三百四十八万现金,明天到账。
“第二,刘铁军的账清了。五十万本金已付,二十万矿区损失,他写了欠条,三个月还。”
陈婉清点点头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“第三,集中加工厂月底试生产。两个矿同时出矿,年产能二十万吨。 ——宏达、鲁北、云天化——合计年需求十五万吨。还剩五万吨余量。”
炜杰把酒杯举高。
“下个月开始,”他说,“找第四个买家。”
四个人碰杯。酒是马氏酒业赞助的,瓶子上印着红字。
林雪薇喝了一小口,放下杯子。她的脸红了一点,但眼睛很亮。
“炜杰,”她说,“下个月,我父亲还想再见你。”
炜杰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他的病——”
“好了一点。”林雪薇说,“不是身体好了,是精神好了。医生说,可能是回光返照。但他想见你,说有话要当面说。”
炜杰点点头:“下周,我去京城。”
林雪薇低下头,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,放进嘴里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鱼不错。”她说,“酱油刚好。”
深夜,矿区办公室。
炜杰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四份合同。
宏达:年八万吨,每吨三百八十元,三年长协。
鲁北:年两万吨,每吨三百六十元,一年合同。
云天化:年五万吨,每吨三百四十元,五年长协。
年总需求:十五万吨。
年总收入:五千一百二十万。
年总成本:两千零八十万。
年净利润:三千零四十万。
比上个月算的多了两百万。因为云天化从三万吨加到五万吨,价格还涨了二十块。
炜杰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年利润三千万。三个买家。两个矿。”
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
“第四个买家,找谁?”
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了一个名字:“青石沟”。
第三个矿。
三个矿,年产能三十万吨。 扩大到二十万吨,余量十万。
再建一个加工厂。
再招四十个工人。
年利润——
他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增压模块在运行,风机轰鸣。远处,白杨河矿的方向,有灯光在闪。
两个矿都在转。人在干活,钱在流动。
大哥大响了。是黄德厚。
“炜总,样品化验结果出来了。品位15.3%,比上次还高0.1%。我们董事会开了会,决定——”
黄德厚顿了顿。
“年采购量从八万吨提到十万吨。价格不变,三百八十元。长协从三年延长到五年。”
炜杰的手指攥紧了大哥大。
十万吨。三百八十元。五年。
年销售收入三千八百万。比原来多了七百六十万。
“黄董事长,”他说,“品位高0.1%,是正常波动。不用加量。”
“不是加量,是减量别人的。”黄德厚的声音带着笑,“我们砍了另一家供应商的两万吨,加给你。因为你稳。”
电话断了。炜杰放下大哥大,坐在黑暗中。
窗外,戈壁滩上风很大,但风里有钾盐的味道。
那是钱的味道。很多很多的钱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远处,增压模块的钢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白杨河矿的井架在山脊上像一颗钉子。集中加工厂的工地上,焊枪的火花在夜里一跳一跳。
三个点,连成一条线。
年利润三千万。
他转身,走向办公桌。脚步很快,没有犹豫。
桌上摆着四份合同,一份地图,一把铜钥匙。
明天,定金到账。
下周,去京城看林正廷。
下个月,找第四个买家。
下下个月——
青石沟。
第三个矿。
他坐下,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下一个字:
“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