炜杰挂断刘科长的电话,手指在机身停顿了半秒。程远比他们预判的更快,不是明天,是今天。
他拨通赵强。
\"计划提前。调查组今天到,程亮带队。\"
赵强那边有风声,还有铁锹碰撞的响动。\"多久?\"
\"最快中午。\"
\"明白。\"赵强没废话,\"财务室的账本我让陈婉清昨晚就开始准备副本,干净的那种。\"
\"原件她带走。\"炜杰抓起外套,\"我坐最早的航班走。\"
二十分钟后,赵强在矿区后门口等着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处山脊的轮廓像刀刻一样锋利,空气里带着煤渣的味道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腰里别着一串钥匙。他把一个黑色帆布包递给炜杰。
包里是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把匕首,刃长三寸,裹着牛皮套。
炜杰抽出卡,把匕首塞回去。
\"拿着。\"赵强说。
\"我不会用这个。\"
赵强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。他把匕首插进自己后腰,金属撞击皮带扣,发出一声脆响。
\"活着回来。\"赵强说。
炜杰说:\"你也是。\"
两人对视一眼,没握手,没拥抱。炜杰转身往停车场走,赵强往财务室方向去,脚步声一东一西,很快消失在晨雾里。
矿区门口,三辆车并排停着。天光大亮,扬尘落在柏油路面上,铺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陈婉清坐在吉普驾驶座上,副驾驶放着一个牛皮纸箱,里面是矿区三年的原始账本和合同副本。她穿一件藏青色风衣,头发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林雪薇站在出租车旁边,穿牛仔裤和白衬衫,背一个双肩包。她朝炜杰看了一眼,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,拉开车门钻进去。
苏瑾坐在第二辆吉普里,车窗半开。她穿灰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衣,要去京城见程远,假装同意条件。双面间谍。
炜杰走到她车窗边。
苏瑾摇下车窗,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\"程远在新加坡的时候,用的是另一个名字。查那个名字,比查程远有用。\"
\"什么名字?\"
\"程建国”苏瑾的眼神闪了一下,\"这是他告诉我的。但我查了,新加坡没有这个身份的出入境记录。说明这个名字不是假的,是已经洗掉的。\"
炜杰记下这个名字。程建国。
\"小心。\"他说。
苏瑾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像水面上的波纹,一晃就没了。她升起车窗,吉普车轰一声开出矿区大门,扬起一片尘土。
三辆车分三个方向离开。陈婉清往西,去省城工商局。林雪薇往南,去机场飞京城。炜杰坐矿区面包车,往东,去省城机场。
四个人,四路。没道别。
中午十一点,三辆黑色桑塔纳驶进矿区大门。
车牌都是京A开头,车窗贴着深色膜。第一辆车在门口停住,走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他有一张长方形的脸,眉毛很淡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赵强站在办公楼台阶下,腰杆笔直。
那人出示证件:\"证监会稽查局特派调查员,程亮。\"
赵强接过搜查令,扫了一眼。\"配合。但矿区有矿区的规矩,生产区域不能进,安全为重。\"
程亮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没有温度,也没有敌意,像在看一件家具。
\"我们只查账,不查矿。\"
赵强转身带路。财务室在办公楼二楼,走廊尽头,门口挂着一块铜牌。赵强推开门,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套账本,封面上贴着标签:总账、明细账、银行流水。
程亮在桌前坐下,翻开第一本。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第一页看了五分钟,然后直接翻到第七页。
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。
\"去年三月,一笔八十万的设备采购款。\"程亮的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,\"对应的设备在哪里?\"
赵强站在窗边,背靠着暖气片。\"设备还没到,供应商延期交货。\"
程亮合上报本,抬眼看赵强。那双眼睛还是什么都没有,但赵强感觉到一股压力,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。
\"供应商叫西北设备工程有限公司,注册地在一个废弃仓库。\"程亮顿了顿,\"法人代表王志刚,去年六月离职,现在在加拿大。\"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,倒出来三张照片,摊在桌面上。
\"这笔八十万的款,从矿山账户转出后,当天就分别转给三个个人账户。每个账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九元。\"程亮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银行流水,\"这三个账户的开户人,去年七月到九月之间,全部去了加拿大。\"
赵强看着照片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手指在桌下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
\"我们想找王志刚谈谈。\"程亮说,\"赵经理,你知道他在哪里吗?\"
\"我不知道。\"赵强的声音很稳,\"但我知道这笔款不是我们炜总批的。\"
\"谁批的?\"
\"前任矿长,周明远。他去年九月就跑了,跟钱一起。\"
程亮盯着赵强看了十秒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从公文包最底层掏出一张纸,放在账本旁边。
\"这是周明远十个月前写的一份材料。\"
赵强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。手写的,字迹潦草,有签名和手印。
\"他说,\"程亮的声音更轻了,\"这笔钱是现任老板炜杰让他转的。\"
赵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周明远十个月前就写好了这份材料,把锅甩给了炜杰。
\"这份材料,\"程亮说,\"是程远先生交给我们的。\"
赵强明白了。程远早就备好了这把刀,藏在暗处,等着合适的时机抽出来。
省城机场,候机厅。
炜杰坐在塑料椅上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开水。他的航班四十分钟后起飞,飞北京,转机科威特。全程十五个小时。
大哥大响了。陈婉清。
\"股权转移遇到困难。\"陈婉清的声音很急,\"工商局说我们的材料少了一份矿区安全评估报告。没有这份报告,不能变更股权结构。\"
\"报告呢?\"
\"在严维舟手里。A类认证时他做的评估,但报告原件一直没有寄给我们。\"
\"去找他要。\"
\"他在北京。而且——\"陈婉清顿了一下,\"我刚接到消息,严维舟昨天住院了。脑溢血。昏迷。\"
炜杰的手指在大哥大上收紧,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动。安全评估报告在严维舟手里,严维舟昏迷了。股权转移卡在这一步。
\"还有别的办法吗?\"
\"有。\"陈婉清说,\"重新做一份评估。但最快也要十五天。\"
\"我们没有十五天。\"
\"我知道。\"
电话断了。炜杰看着黑掉的屏幕,拇指在机身上擦了一下。严维舟昏迷了,股权转移的退路被掐断。程远每一步都算到了前面。
登机口开始广播。航班号,目的地北京,请旅客准备登机。
炜杰站起来,拎起包往登机口走。脚步很快,没有犹豫。
大哥大又响了。陌生号码。
炜杰接起来。
\"炜总。\"程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笑,像老朋友打招呼,\"听说你去了机场。\"
炜杰没说话。
\"我帮你省了点时间。\"程远说,\"哈桑先生已经不在科威特了。他去了迪拜。而且,他只愿意见我。\"
炜杰的手指在登机牌上收紧,纸边卷起来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\"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\"程远的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说悄悄话,\"你那位苏瑾小姐,在去京城的路上出了车祸。车翻了,人没事,但受了惊吓。现在在医院。\"
炜杰的背脊窜过一股凉意,从尾椎直爬到后脑勺。苏瑾出车祸了。
是真的意外,还是程远安排的?
\"百分之三十的股权,炜总。\"程远说,\"不是我要,是我身后的人要。给了他,大家都平安。不给——\"
他顿了顿。
\"你六年从废品收购站的县城、小百货的省城、矿山的京城,不管是人脉还是积累的财富,这种速度,要么是天才,要么是作弊。你觉得证监会会相信哪一种?\"
炜杰站在登机口,手里攥着登机牌,手心出汗。航班广播再次响起,催促登机。
去科威特,哈桑不在,白跑一趟。苏瑾在医院,不知道是真车祸还是程远安排的。回头,等于放弃唯一能和哈桑直接对话的机会。
程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最后一个字:
\"选择吧,炜总。上飞机,还是回头。\"
电话断了。忙音响起,嘟嘟嘟。
炜杰攥着登机牌,指节发白。他看着舱门,空姐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。
他转过身,朝登机口走去。脚步很快,没有停顿。
但在踏入舱门的那一刻,他松开了手里的登机牌。
白色纸片从他指间滑落,飘向地面,在空中翻了个身,落在大理石地板上。
炜杰没有回头。他大步穿过登机通道,走过舱门,径直走向另一侧的出口。
不是去科威特。
是去京城。
他看了眼手里的机票行程单,团成一团,塞进路边的垃圾桶。然后推开机场出口的玻璃门,冷风灌进来,吹动他的衣角。他掏出大哥大,拨了一个号码。
\"陈婉清,告诉我严维舟在哪家医院。\"
他走进外面的阳光里,脚步又快又重。
程远想让他选。上飞机,或者回头。他选了第三条路。
谁的局都不进,他另开一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