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7月2日。星期三。曼谷。
泰国央行宣布:放弃固定汇率制。泰铢自由浮动。
消息传到上海时,炜杰正在吃早餐。一份白粥,两个包子,一碟咸菜。
电视里的财经频道正在播报这条新闻。播音员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播报一场普通的政策调整。
但炜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一栋摩天大楼的第一块承重砖被抽掉了。
整栋楼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——开始摇晃、倾斜、崩塌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大哥大。
\"陈婉清。泰铢崩了。今天。\"
\"我看到了。跌了多少?\"
\"现在跌百分之十五。收盘可能跌到百分之二十。\"炜杰说,\"但这只是第一天。\"
\"第一天?\"
\"传染。\"炜杰站起来,走到窗前,\"泰铢崩了,国际炒家下一个目标是马来西亚。林吉特。然后是印尼盾。然后是韩元。最后是——\"
他顿了顿。
\"港元。\"
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。
\"恒生指数呢?\"
\"会跌。\"炜杰说,\"跌多少我说不准。但一定会跌。\"
\"我们清完了。\"
\"我知道。\"炜杰看着窗外的上海,\"所以现在我们手里拿着的,不是股票。是美元。在别人流血的时候,美元就是血。\"
他挂了电话。
7月3日。星期四。
泰铢继续暴跌。收盘时较前一天又跌了百分之十二。两天累计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五。
泰国股市崩盘。SET指数单日下跌百分之七点九。
马来西亚央行紧急干预外汇市场。卖出美元,买入林吉特。一天之内烧掉十五亿美元外汇储备。
炜杰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的电视。各个频道都在播危机分析。专家说泰国经济基础稳固,短期波动不影响长期前景。说区域风险可控。说马来西亚和印尼的经济基本面和泰国不同。
炜杰把电视关了。
这些专家在三个月后会集体沉默。
7月4日。星期五。
菲律宾比索成为第三个倒下的多米诺骨牌。菲律宾央行宣布放弃对美元的固定区间,比索单日贬值百分之十一。
亚洲市场恐慌蔓延。东京股市下跌。新加坡股市下跌。香港恒生指数跌百分之三。
炜杰接到赵强的电话。赵强的声音在发抖:\"哥,恒生跌了百分之三。我们昨天清完了。少赚了——\"
\"不是少赚。\"炜杰说,\"是少亏。如果我们的股票还在账上,今天亏的就是真金白银。\"
\"但还在涨的人——\"
\"在涨的人,一个月后会在哭。\"炜杰说,\"拿着美元。别动。\"
他挂了电话。
7月5日-6日。周末。亚洲市场休市。
表面上平静。但水面下暗流涌动。
国际炒家——索罗斯的量子基金、罗伯逊的老虎基金——正在调集弹药。他们的目标已经锁定了下一个:马来西亚和印尼。
炜杰知道这一切。因为他前世见过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具体的时间表。
林吉特什么时候崩?7月中旬还是8月初?印尼盾呢?韩元呢?
记忆越来越模糊。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,边界还在,但中间的道路看不清了。
他唯一能确定的是:港元会是最后一个被攻击的。但也是跌得最惨的之一。
因为香港的联系汇率制度——港元盯住美元——是香港金融体系的基石。一旦这个基石被撬动,整个香港经济都会地震。
而恒生指数——
15196点。7月1日的高点。
一个月后,会跌到哪里?
10000点?9000点?还是更低?
炜杰记不清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在别人恐慌的时候,要有现金。
而他现在手里有足够的美元。
还有IDC机房每个月源源不断的租金收入。
还有服务式公寓的租金。
现金流。真正的现金流。
在股市崩盘的时候,现金流就是氧气。
7月7日。星期一。
马来西亚林吉特开盘暴跌。央行干预无效。收盘时林吉特对美元下跌百分之十五。
印尼盾跟着跌。雅加达股市触发熔断。
恒生指数跌百分之五点六。
炜杰坐在电视机前,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。一整排红色。所有指数都在跌。
他的大哥大响了。程远。
\"炜总。\"程远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干,很紧,\"你在哪?\"
\"上海。\"
\"你清仓了。\"
\"对。\"
\"什么时候?\"
\"6月30日。\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\"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。\"
\"我知道。\"炜杰说。
\"你怎么知道的?\"
炜杰没有回答。
程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那种笑里没有开心,只有一种被算计的苦涩。
\"炜总,我不问了。问了也是白问。但我想跟你谈一件事——\"
\"说。\"
\"新浪需要钱。\"程远的声音低下去,\"IDG的风投是按两千万美金估值投的。现在市场崩了,下一轮融资不知道能不能拿到。我需要现金流。\"
\"多少?\"
\"五百万美金。\"
\"没有。\"
\"炜总——\"
\"我说了没有。\"炜杰的声音很平静,\"程远,我现在手里的每一分钱,都是用来在废墟上捡东西的。不是来救你的。\"
\"废墟上捡东西?\"
\"对。\"炜杰说,\"三个月后,泰铢会跌掉一半。林吉特会跌掉四成。印尼盾会跌掉七成。恒生指数会跌破一万点。到那时候——\"
他顿了顿。
\"到那时候,所有的资产都会打五折、四折、三折。用美元去换,等于白捡。\"
电话那头,程远的呼吸变得很重。
\"炜总,你是说——你要抄底?\"
\"我要等底。\"炜杰说,\"底不是猜出来的。是等出来的。等所有人都不敢买的时候,就是底。\"
他挂了电话。
窗外,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。云层很厚,像一块黑色的幕布。
炜杰站在窗前,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三下。
他知道程远会撑不住。新浪烧钱的速度太快,没有收入,只有支出。在没有风投的冬天,门户网站会一家一家地死。
但那不是他要管的。
他要管的是自己的事。
在恒生指数跌破一万点的时候,能买多少资产?
按15196点的高点算,跌到10000点,跌幅百分之三十四。也就是说,同样市值的股票,只需要花三分之二的钱就能买到。
但如果跌到8000点呢?
跌幅百分之四十七。同样的股票,半价。
炜杰记不清最终会跌到多少了。
他只知道,手里拿着美元的人,在别人跳楼的时候,可以走进商场随便挑。
这就是现金的价值。
不是赚钱。是在别人亏钱的时候,你不亏。
7月8日。星期三。
韩国央行宣布干预外汇市场。韩元对美元跌破900关口。
日本日经指数下跌五百点。
恒生指数跌破14000点。
炜杰没有看电视。他在算账。
IDC机房。月收入:带宽租金加机柜托管,折合人民币六百万。这个收入不受股市影响。互联网公司不管股价跌多少,服务器照样要开,带宽照样要租。
服务式公寓。月收入:租金折合人民币一百八十万。三星和索尼签了三年合同,毁约成本高。收入稳定。
矿产。仙人洞矿区每月出货,利润稳定。白杨河矿区刚投产,还在爬坡。
房地产。陆家嘴公寓之外,还有几块地的升值预期。但短期不会变现。
现金流总计:每月折合人民币一千万以上。
这意味着,即使炜杰不做任何投资,他每个月都有一千万的现金流入账。
在亚洲金融海啸中,每个月一千万人民币的现金流——
这就是一艘不会沉的船。
而程远的新浪呢?
每个月烧钱两百万人民币。没有收入。风投断了,下一轮融资遥遥无期。
三个月。最多三个月,新浪就会资金链断裂。
除非——
炜杰拿起大哥大,拨了一个号码。
\"陈婉清。帮我查一件事。程远的新浪,账上还有多少钱?\"
\"查到了告诉你。\"
\"还有。查一下香港股市上,有哪些地产股的市值跌得最狠。特别是那种持有大量土地储备、但负债率高的公司。\"
\"你要干什么?\"
\"等。\"炜杰说,\"等它们跌到地板上。然后——\"
他看向窗外的上海。夜色深沉,黄浦江面上只有零星的船灯。
\"然后捡便宜。\"
7月10日。星期五。
恒生指数:12876点。从高点下跌百分之十五点三。
炜杰的大哥大响了一整天。
马志远打来的。他被监察室放出来了。他问炜杰:\"现在能不能抄底?\"
炜杰说:\"不能。\"
\"还要跌?\"
\"还要跌。\"
\"跌多少?\"
\"不知道。\"炜杰说,\"但肯定不是底。\"
林雪薇打来的。她在京城。她说苏婉问她在上海的投资要不要撤。
炜杰说:\"撤。全部换成美元或者黄金。\"
\"我妈不信。她说香港回归是好事,股市短期调整不影响长期——\"
\"告诉你妈。\"炜杰的声音很平静,\"这不是调整。这是海啸。\"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\"如果我错了,\"炜杰说,\"损失的只是几个点的汇率差。如果我对了,保住的是全部身家。\"
林雪薇挂了电话。
最后一个电话是程亮打来的。
\"炜总。证监会结束对我的审查了。结论是:程序合规,没有违规。\"
\"恭喜。\"
\"程远的新浪——\"程亮顿了顿,\"他找我谈过。想让我回去帮他。\"
\"你去了?\"
\"没有。\"程亮说,\"他给的薪水很高,但公司账上撑不过三个月。我不想三个月后再找工作。\"
\"聪明。\"
\"炜总,\"程亮的声音低下去,\"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你是怎么知道的?6月30日清仓,7月2日泰铢就崩了。这不是运气。\"
炜杰站在窗前,手指在玻璃上停住。
\"程亮。\"他说,\"有些事,你知道了答案,就没有意义了。\"
他挂了电话。
窗外,上海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。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。
台风要来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正的台风。
气象预报说,台风维克多正在逼近华东沿海。预计48小时内在浙江或者福建登陆。
炜杰听着那声闷雷,嘴角动了一下。
大自然的风暴和金融风暴同时到来。
这就是1997年的夏天。
亚洲的金融秩序在崩塌。香港还在死撑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汇率制度是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。
索罗斯们不会放过香港。
恒生指数会从12876点继续下跌。跌破12000。跌破11000。跌破10000。
然后——
炜杰会出手。
他不知道最终能买到什么。
但他知道,当所有人都以为世界要结束的时候——
就是他开始买东西的时候。
因为他见过。
1997年的风暴会过去。1998年市场会恢复。1999年互联网泡沫会吹起来。2000年——
2000年什么?
记不太清了。
但风暴会过去。这一点他确定。
而风暴过后,手里有现金的人——
就是新世界的赢家。
大哥大响了。赵强。
\"哥。你在看什么?\"
\"看暴风雨。\"
\"暴风雨?\"
\"两场。\"炜杰说,\"一场在天上。一场在账上。\"
\"我们怎么办?\"
\"等。\"
\"等什么?\"
炜杰看着窗外的夜空。第二声闷雷响了,比第一声更近。
\"等风停。\"
7月15日。恒生指数:11876点。
炜杰的435万美元,加上三个月积累的现金流,折合人民币超过五千万。
他在等一个数字。
10000点。
跌破一万点,他就会出手。
把一半的现金换成港股。买跌得最狠的地产股。买那些负债率高但土地储备丰厚的公司。
这些公司在风暴过后会活下来。而且活得更好。
因为他知道。
2000年之前,香港楼市会反弹。恒生指数会回到15000点以上。
具体什么时候?
记不清了。
但一定会回来。
大势还在。
只要大势还在——
他就有机会。
炜杰合上账本,关掉台灯。
房间里一片黑暗。
窗外的雷声更响了。
暴风雨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