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。
赵强就醒了。
他在省城火车站旁的廉价旅馆里躺了四个小时,睁眼望着天花板。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块,形状像一只鸟。
他看了那只鸟四个小时。
陈婉清的火车七点二十到。从县城出发,绿皮车,慢车,要晃荡四个小时。
赵强五点三十起床,冲了个冷水脸。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,眼角有了细纹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他用旅馆的劣质剃须刀刮了一遍,刮破了两个口子,贴了两块纸巾。
六点,他出了旅馆。
省城的清晨很安静。环卫工人在扫马路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。早点铺子刚开门,油锅里的油条滋滋作响,白烟升起来,在晨光中散开。
赵强走到火车站广场,在钟楼下面站着。钟楼的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。
还有一个小时。
他不急。不差这一个小时。
但他站不住。他在广场上走来走去,从东走到西,从南到北。路过报亭,买了两份报纸,《省城日报》和《经济参考》。报纸拿在手里,他一个字没看。
六点四十五分。广场上人多了。赶早班车的,接人的,卖茶叶蛋的。
赵强走到出站口,站在最前面的位置。旁边是一个老太太,手里举着一块纸板,上面写着\"接**\"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藏青色夹克,灰色长裤,皮鞋擦过。还行。不算体面,但干净。
他的腿有点酸。那条受过伤的腿,站久了就会疼。但他不在乎。
七点十分。广播响了。
\"从县城方向开来的K482次列车即将进站,请接人的旅客做好准备。\"
赵强的背脊绷直了。
他的眼睛盯着出站口那扇铁门。生锈的,绿色的,上面漆着\"出口\"两个字。
七点半,铁门开了。
人群像水一样涌出来。穿工装的,背书包的,拖行李箱的。赵强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射,像雷达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陈婉清。
她穿一件白色衬衫,藏蓝色长裤,脚上一双黑色平底鞋。头发剪短了,比上次见面短了一寸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肩上挎着一个公文包。
她比人群中的任何人都显得干净。不是穿着干净,是气质干净。像一块玉,放在一堆石头中间。
赵强举起手,挥了挥。
\"婉清!\"
陈婉清转过头,看见了他。
她没有笑。但她走过来了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走到赵强面前,她停下来。
\"你来早了。\"
\"不早。\"赵强说,\"五点就在这了。\"
陈婉清看着他。看着他眼角的细纹,看着他被剃须刀刮破的两个口子,看着他站得笔直但微微发抖的腿。
\"你腿疼?\"
\"不碍事。\"
陈婉清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扶住了赵强的胳膊。
赵强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很软,但有力。隔着夹克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。
\"走吧。\"陈婉清说,\"找个地方吃早餐。\"
火车站对面有一家早餐铺。豆浆、油条、包子、稀饭。桌椅是折叠的,塑料凳,桌面上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油。
赵强用纸巾把塑料凳擦了三遍,才让陈婉清坐下。
\"你不用这样。\"陈婉清说。
\"得擦。\"赵强说,\"不干净。\"
他去买早餐。两碗豆浆,两根油条,两个茶叶蛋。端回来,摆在桌上。
陈婉清端起豆浆,喝了一口。没加糖,她喜欢原味的。
\"婉清。\"赵强开口。
\"嗯。\"
\"我昨晚一夜没睡。\"
\"我知道。\"陈婉清说,\"你眼睛里有血丝。\"
\"我在想该跟你说什么。\"赵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\"想了一晚上,没想到合适的。\"
\"你想说什么?\"
赵强深吸一口气。
\"我想说,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你是我哥的财务总监,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,是因为——\"
他顿了顿。
\"因为你对账的时候,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,那种专注的样子,让我觉得很踏实。\"
陈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。
\"赵强。\"
\"嗯。\"
\"你知道我为什么躲你吗?\"
\"知道。\"赵强说,\"你怕。\"
\"我怕什么?\"
\"怕如果我们在一起,将来出了什么事,你没法面对我哥。\"赵强说,\"你怕别人说你是靠我哥才混到这个位置的,再跟我在一起,就更说不清了。\"
陈婉清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\"你说对了一半。\"她说。
\"另一半呢?\"
\"另一半是——\"陈婉清的声音低下去,\"我怕你是一时冲动。我怕你对我好,是因为你觉得欠了你哥的,想在他身上找补。我怕你过一阵子清醒了,发现我不值得。\"
赵强伸出手,放在桌上。掌心朝上。
\"婉清。\"他说,\"我这个人,嘴笨,不会说漂亮话。我对你的喜欢,不是一时冲动,是憋了一年的实话。\"
陈婉清看着那只手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赵强的掌心里。
两只手交叠在一起。赵强的手掌宽,陈婉清的手小,她的手指刚好被他包在掌心。
\"赵强。\"她说。
\"嗯。\"
\"我这次来,不是给你机会。\"
赵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\"我是给我自己机会。\"陈婉清说,\"我想试试。试试跟你在一起,是什么样的。\"
赵强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说话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,但又不敢太紧,怕弄疼她。
\"但有一个条件。\"陈婉清说。
\"你说。\"
\"低调。\"陈婉清说,\"不要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。给彼此一点时间。\"
\"好。\"赵强说,\"我答应你。\"
他顿了顿。
\"那……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?\"
陈婉清笑了。这是她第一次笑。
\"你说呢?\"
赵强想了想。
\"朋友?\"
\"比朋友近一点。\"
\"恋人?\"
\"比恋人远一点。\"
\"那是什么?\"
陈婉清站起来,拎起帆布包。
\"试着处。\"她说,\"处得好,再近。处不好,退回朋友。\"
她走出早餐铺,站在晨光里,回头看了赵强一眼。
\"走。带我去见炜杰。\"
赵强跟上去,一瘸一拐,但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。
上午十点,炜杰去了江城。
他一个人去的。赵强留在省城陪陈婉清。
桑塔纳在国道上疾驰。一百二十公里,一个半小时。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,玉米和高粱交替掠过,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炜杰握着方向盘,手指在皮革上轻轻敲着。
他想了一夜。
林雪薇走了。选择了,放弃了,理解了。
苏晓棠在等。三年了,包子热了一笼又一笼,等到的心凉了又热。
他不能再让她等了。
十一点,江城。
炜杰直接把车开到制衣厂门口。
厂门敞开着,缝纫机的嗒嗒声从车间里传出来。院子里晾着一排成衣,在太阳底下晃眼。
但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桌子。木头的,摆在院子正中央。桌上一笼包子,冒着热气。旁边放着两碗小米粥,一碟咸菜。
苏晓棠坐在桌子旁边,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袖子卷到肘弯。她手里捏着一个包子,正在吃。
看见炜杰走进来,她没站起来。她只是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,然后说了一句:
\"来得正好。包子还热。\"
炜杰走到桌前,坐下。
桌子上有两个位置。一个在苏晓棠对面,一个在她旁边。炜杰坐在了她旁边。
距离很近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皂味,能看清她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。
\"豆沙馅的?\"他问。
\"尝尝。\"苏晓棠把蒸笼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炜杰拿起一个包子。热气烫手,他换了两只手才捏稳。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很甜。豆沙细腻,混着猪油和白糖的香气,在舌尖上化开。
他三口吃完一个。
\"慢点吃。\"苏晓棠说,\"蒸笼里还有八个。\"
\"怕凉了。\"
\"凉了我再蒸。\"苏晓棠说,\"今天不上班,陪你吃。\"
炜杰愣了一下。
\"不上班?\"
\"请假了。\"苏晓棠端起小米粥,喝了一口,\"三年没请过假。今天破例。\"
炜杰看着她。
三年。她没请过一天假。今天,为了他,破例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,他懂。
苏晓棠放下粥碗,看着他。
\"炜杰,我等了你三年。三年里,你回来过几次?一次。就是昨天。\"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怨气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\"你昨天去了县城看父母,去了省城看商场,见了林雪薇——\"
炜杰的手指在桌下收紧。
\"——我都知道。\"苏晓棠说,\"陈婉清早上打电话给我,说了。\"
\"她跟你说什么了?\"
\"说林雪薇来了省城,问你怎么选。\"苏晓棠的语气像在聊天气,\"说你选了我。\"
她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。
\"炜杰,我不问你为什么选我。我也不问你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。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\"
她抬起头。
\"你选我,是因为她走了,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回来?\"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进炜杰心里。
他放下手里的包子。
\"晓棠,三年前,我去甘肃的前一天晚上,你来找我。你说'你去吧,我帮你守着省城'。\"
\"我记得。\"
\"我问你'守多久',你说'守到你回来'。\"
\"我记得。\"
\"三年。\"炜杰说,\"你在江城守了三年。没有催过我,没有怨过我。我被程远围剿的时候,你没有打电话问我需不需要帮忙。但我猜,你一夜没睡。\"
苏晓棠的眼眶红了。
\"你被政委逼到墙角的时候,我没有出现在你身边。但你猜,我做了什么?\"
\"什么?\"
\"我每天都在工厂里加班。\"苏晓棠说,\"加到天亮。因为不加班,我就会想你。想你有没有危险,想你需不需要我。\"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一颗一颗,砸在桌子上。
\"但我没去找你。\"她说,\"因为我知道,你不需要我在旁边。你需要我在原地。这样你回来的时候,知道有人在等。\"
炜杰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上有茧,是常年在车间里干活磨出来的。粗糙,但很暖。
\"晓棠。\"他说。
\"嗯。\"
\"我选你,不是因为林雪薇走了。\"
\"那是因为什么?\"
\"因为你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就肯伸出手。\"
苏晓棠的眼泪更多了。
\"我说要去甘肃。你说'你去吧,我帮你守着'。\"
苏晓棠不说话了。
\"那时候你已经是我的人了。\"炜杰说,\"但你没有拦我。你没有说'你别走,我离不开你'。你说的是'你去吧,我守着'。\"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\"晓棠,这个世界上,有很多种等法。有人等是为了占有,有人等是为了控制。你的等,是不打扰的等。是让我飞,但给我留一个巢的等。\"
\"我选你,不是因为你等了三年。是因为你等的这三年,从来没有让我为难。\"
苏晓棠低着头,眼泪滴在桌面上,湿了一小片。
\"炜杰。\"她的声音哽咽。
\"嗯。\"
\"你以后还走吗?\"
\"走。\"炜杰说,\"上海的事还没完。港股还没抄底。程远还在北京。\"
苏晓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\"但我不再三年不回了。\"炜杰说,\"每个月回一次。省城、江城、县城,三地跑。你在哪,我回哪。\"
他顿了顿。
\"等上海的事定了,我就把总部搬到省城。你在江城做制衣厂,我在省城做地产和百货。两地跑,但不分开。\"
苏晓棠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嘴角在笑。那种笑是释然的,像压在胸口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。
\"你说话算话?\"
\"算话。\"
\"那——\"苏晓棠抽出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\"先把这笼包子吃完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\"
炜杰笑了。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。
他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大口。豆沙馅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,像小时候母亲做的味道。
\"好吃吗?\"苏晓棠问。
\"好吃。\"炜杰说,\"比你三年前做的还好吃。\"
\"因为练了三年。\"苏晓棠说,\"每天蒸一笼,练出来的。\"
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院子里,缝纫机的嗒嗒声还在响。女工们在车间里干活,没人往院子里看。但几个耳朵尖的,已经听见了笑声。
王姐从车间里探出头,看见苏总和那个男的坐在院子里吃包子,笑得像两个孩子。
她缩回头,对其他女工说:\"苏总的男人来了。\"
\"真的?\"
\"真的。三年了,终于来了。\"
车间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,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院子里,炜杰和苏晓棠听不见。
他们只顾着吃包子。一人一碗小米粥,一碟咸菜,一笼十个豆沙包。
十个包子,全部吃完。
苏晓棠摸了摸肚子,说:\"撑了。\"
炜杰说:\"我也是。\"
然后他们坐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谁也没有说话。
不说话,也很好。
下午,炜杰在苏晓棠的办公室里签了正式的投资合同。
五十万,百分之三十股份。\"棠记\"品牌,定位中高端女装,第一个专柜开在省城百货商场一楼。
签完字,炜杰把笔放在桌上。
\"设计团队的事,我来办。\"他说,\"省城有几个服装学院的毕业生,我让人去挖。\"
\"生产线的设备呢?\"苏晓棠问。
\"从广东订。电脑裁剪机、自动缝纫机、锁边机。一批到位。\"
\"钱够吗?\"
\"够。\"炜杰说,\"我账上还有两千五百万。\"
苏晓棠的眼睛瞪圆了。
\"两千五百万?\"
\"嗯。\"炜杰说,\"股市赚的。\"
苏晓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\"炜杰。\"
\"嗯。\"
\"你变了。\"
\"哪里变了?\"
\"以前你不会告诉我你有多少钱。\"苏晓棠说,\"你现在说了。\"
炜杰想了想。
\"因为以前我怕。\"他说,\"怕你知道我有钱,会觉得我变了。怕你知道我没钱,会觉得我没用。\"
\"现在呢?\"
\"现在不怕了。\"炜杰说,\"因为你不在乎我有多少钱。\"
苏晓棠笑了。
\"对。\"她说,\"我不在乎。\"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制衣厂的院子,女工们在晾衣服,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\"炜杰。\"
\"嗯。\"
\"晚上别走了。\"
炜杰看着她背影。
\"好。\"他说,\"不走。\"
晚上,苏晓棠在厂子后面的小平房里做了一桌菜。
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鸡蛋汤。四菜一汤,两个人吃。
平房很小,三十平米。一间卧室,一间厨房,一间客厅。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。
炜杰坐在桌前,看着墙上的照片。
照片里,苏晓棠站在制衣厂门口,穿着工装,笑容灿烂。旁边是几个女工,都穿着同样的工装。
另一张照片,是去年秋天的。苏晓棠和一群女工在院子里包饺子,每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\"这些照片是谁拍的?\"炜杰问。
\"王姐。\"苏晓棠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\"她儿子是照相馆的,有空就来给我们拍照。\"
她把菜放在桌上,在炜杰对面坐下。
\"炜杰,你明天去哪?\"
\"回上海。\"
苏晓棠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\"这么急?\"
\"恒生指数在跌。\"炜杰说,\"昨天12876点,今天可能更低。我要回去盯着盘。\"
\"什么时候回来?\"
\"一个月内。\"炜杰说,\"等港股抄底完了,我就回来。\"
苏晓棠点点头。她没有说什么\"注意安全\"\"不要太累\"之类的话。
她只是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炜杰碗里。
\"吃。\"
炜杰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排骨炖得很烂,酸甜适中。
\"好吃。\"他说。
\"当然好吃。\"苏晓棠说,\"练了三年。\"
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。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,是下班的信号。
苏晓棠打开灯。十五瓦的灯泡,昏黄的光在屋子里投下温暖的影子。
炜杰看着这一切。小平房,旧家具,十五瓦的灯泡。简陋,但温馨。
他想起了上海浦东的酒店。五星级,落地窗,二十四小时热水。但晚上睡不着,要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眠。
这里,他能睡着。而且睡得很沉。
\"晓棠。\"
\"嗯。\"
\"以后,我们住哪里?\"
苏晓棠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\"你想住哪里?\"
\"省城。\"炜杰说,\"等火车站那块地拍下来,我在省城给你买套房。不用太大,八十平就行。离你制衣厂的设计室近,离我百货商场也近。\"
苏晓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\"好。\"她说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窗外,江城的夜空繁星点点。没有上海的霓虹灯,没有浦东的高楼大厦。但星星很多,很亮。
像小时候一样。
炜杰夹起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