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11月13日
省城国际大酒店,顶层套房。
林峻推门进来的时候,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。苏瑾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,都已经凉透了,一口没动。
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,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,妆容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过来。
\"考虑好了?\"她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,开门见山。
林峻在门口站定,把公文包放在一旁的柜子上。他解开外套的扣子,动作不紧不慢,然后走到沙发对面坐下。
\"我不卖。\"
苏瑾的脸色变了。
\"为什么?\"
\"因为这不是一个好生意。\"林峻的声音很稳,像是在陈述一份经过反复校验的财务报告,\"炜杰自筹资金建了新矿,增资扩股的路走不通。林氏持有火车站项目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,项目健康,现金流好,没有负债压力。在这种时候卖出股权,是亏损操作。\"
苏瑾盯着他:\"你被他收买了?一顿饭就让你改变主意?\"
\"苏瑾,我在林氏做了八年投资。\"林峻看着她,语气冷静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,\"不会因为一顿饭改变决定。这是评估后的判断——炜杰值得合作,不值得对抗。继续对抗下去,林氏在省城的所有布局都会受到影响。卖股权是短视,持有才是正确选择。\"
\"那我们的婚事呢?\"苏瑾的声音提高了一度,\"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订婚?\"
林峻看着她,眼神没有闪躲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份合同条款:\"婚事是婚事,生意是生意。你不要混为一谈。\"
苏瑾愣住了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实的表情——不是那种教养良好的微笑,不是游刃有余的从容,而是实实在在的愤怒。她的瞳孔收紧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手指紧紧攥住沙发扶手,指节泛白。
她以为林峻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。
从订婚的那一天起,她就默认了这一点——林氏需要苏家的政商资源,苏家需要林氏的资金和渠道,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但交易的基石是忠诚,是站队,是在关键时刻枪口一致对外。
现在,林峻告诉她:婚事是婚事,生意是生意。
苏瑾站起来,动作很快。她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,重重地放回茶几上,瓷杯与玻璃台面碰撞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咖啡溅出来,在桌面上漫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她拿起包,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门被重重地关上。
林峻独自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杯一动未动的冷咖啡。他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政治联姻的第一道裂痕,就这样出现了。
火车站地块指挥部,临时办公室。
炜杰站在白板前,上面贴着省城火车站周边的地图,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地块。赵强和陈婉清坐在折叠椅上,三人中间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。
\"林峻那边回话了。\"炜杰转过身,\"不卖。\"
赵强松了一口气,拳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:\"他还算明白。\"
\"但这不是结束。\"炜杰在白板上敲了敲,\"苏瑾失败了,她一定会有下一步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\"
\"Pl是什么?\"陈婉清问。
\"我不知道。\"炜杰坦率地说,\"但我知道她的弱点——资金。她的瑾石基金号称管理十五亿资产,但大部分是纸面上的股权投资、债权凭证,真正能调动的现金不到三亿。而且她的董事会,不会允许她在一个项目上压太多资金。她有掣肘。\"
赵强皱眉:\"那她还能怎么打?\"
\"绕过林氏和瑾石。\"炜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\"用她自己的钱,或者她家族的钱,直接进场。省城土地市场的盘子不大,但足够她找到切入点。如果她买不到我们的股权,就会想办法在旁边盖一座楼,和我们打擂台。\"
陈婉清点点头:\"我这几天会盯紧她的行踪。\"
\"不只是行踪。\"炜杰看着她,\"她见过谁,去过哪些地方,和省城哪些人有接触,都要记下来。特别是土地局、招商办那边的人脉,她要动,就一定会先走动关系。\"
\"明白。\"
炜杰收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敲了敲:\"这一仗还没打完。但我们已经赢下了第一局。\"
火车站地块施工现场,晚上八点。
渣土车排着队进场,引擎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。挖掘机的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通明,工人们三班倒,二十四小时不停歇。
赵强戴着安全帽,站在工地边缘,手里拿着对讲机,正跟调度确认明天的土方运输路线。他满身尘土,工装外套上沾着泥点,但精神状态很好。
一辆摩托车停在工地入口,陈婉清拎着保温袋走了过来。
\"还没吃饭吧?\"她走到赵强身边,把保温袋递过去。
赵强回头,咧嘴笑了:\"你咋来了?\"
\"不来你打算啃馒头就咸菜?\"陈婉清把保温袋塞到他手里,\"饺子,白菜猪肉的,趁热吃。\"
两人走到临时板房的小办公室里,陈婉清把饭盒一个个摆开。饺子还是热的,旁边配着醋和蒜泥。
赵强夹起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,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,囫囵吞了下去。
\"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\"陈婉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
赵强咽下饺子,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筷子:\"婉清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\"
\"说。\"
\"我爹最近老说腰疼,我想带他上省城来查查。县城的条件你也知道,设备不行,大夫也……\"
\"来啊。\"陈婉清打断他,\"省人民医院有熟人,我提前打招呼。\"
赵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:\"我爹说不用麻烦,县城查查就行了。\"
陈婉清放下手里的杯子,看着他:\"县城查不准。你来省城,我安排。这事我说了算。\"
赵强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憨憨地笑了:\"你总是说了算。\"
\"不是我说了算。\"陈婉清重新拿起杯子,语气平静,\"是你爹的病不能拖。腰疼可大可小,万一查出什么来,县城治不了,还得往上送。与其折腾两趟,不如一步到位。\"
赵强看着她,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筷子:\"行,听你的。\"
窗外,渣土车的引擎声还在继续,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。两个人坐在简陋的板房里,就着一盏白炽灯吃饺子,谁也没有说话,但有一种安静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。
上海,华鑫证券营业部。
炜杰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省城工地方向的夜空。手机响了,是上海小李打来的。
\"炜总,恒指九千四百九十八了!\"
小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:\"今天收在九千四百九十八点,涨了将近两百点!您的持仓浮亏从百分之八收窄到百分之五,账面浮亏大概一百八十万!再涨五百点就回本了!\"
炜杰握着手机,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。
\"不急。还没到目标位。\"
\"可是炜总,这个势头……\"
\"我说不急。\"炜杰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\"恒指九千五不是终点,是中场休息。继续按原计划持仓,不要加仓,不要减仓,等我指令。\"
小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:\"……明白。\"
炜杰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赵强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。
\"上海那边?\"赵强问。
\"恒指九千四百九十八了。\"炜杰说,\"浮亏收窄到百分之五。\"
赵强眼睛一亮:\"那不是快回本了?\"
\"还差一口气。\"炜杰走到桌前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\"但趋势是对的。香港那边局势在稳定,外资回流,港股是第一批受益者。\"
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赵强:\"上海那边也在好转。双线作战,但我们撑住了。\"
赵强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最后半个饺子塞进嘴里。
省城国际大酒店,苏瑾的房间。
她没有开灯。
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,把整个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。窗外是省城的夜景,万家灯火,车流如织,一派繁华。但这繁华与她之间,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,像是隔着两个世界。
计划失败了。
林峻不卖股权,炜杰自筹资金建了新矿,增资扩股的路彻底堵死。她手里那张最大的牌,变成了一张废纸。
苏瑾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,一动不动,已经坐了两个小时。
手机屏幕亮起,又暗下去。几条短信进来,她没有看。不重要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省城的灯火在她的瞳孔里倒映成细碎的光点,像一盘散落的棋子。
然后她拿起了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\"妈。\"
周曼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温柔中带着一丝疲惫:\"小瑾,怎么了?\"
\"我要一笔钱。\"苏瑾说,声音没有一丝波动,\"两千万。\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\"两千万?\"周曼青的语气变了,\"做什么?\"
\"我要在省城买一块地。\"苏瑾看着窗外的夜景,一字一句地说,\"不是通过瑾石,是通过个人账户。炜杰以为我只有股权博弈这一张牌,他错了。我要在省城直接建一个商业中心,和他的火车站地块打擂台。\"
周曼青沉默了两秒。
\"你爸知道吗?\"
\"不需要他知道。\"苏瑾的声音很冷,\"这是我的事。\"
\"两千万不是小数目。\"周曼青说,\"你确定?\"
苏瑾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,那些灯火,那些车流,那些正在崛起的建筑和工地。这座城市正在苏醒,而她是苏瑾,她不会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。
\"他让我输了第一局。\"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木头里,\"第二局,我亲自下场。\"
电话那头,周曼青又沉默了很久。
\"好。\"她终于说,\"钱我会安排。但你记住,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\"
苏瑾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手指握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窗外的省城,灯火通明。一场新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