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业想了想。
\"让他下午过来。你帮我安排一下会议室。\"
\"好。\"
程敏转身要走,陈守业叫住了她。
\"程小姐,你在香港的时间比我长,跟我说说方世荣这个人。\"
程敏想了想,尽量说得客观。
\"方世荣在潮州帮里排前五,做的是布匹和五金批发。他手底下有三四十个人,在九龙有自己的仓库和码头。他这个人……典型的旧式帮派大哥,讲排场、讲面子,但也讲规矩。跟他打交道,只要你不伤他的面子,他不会翻脸。\"
\"他跟陈炳坤的关系呢?\"
\"上下级的关系。\"程敏说,\"陈炳坤是他的手下,但最近陈炳坤帮华兴做了不少生意,方世荣注意到了。他可能觉得,自己的手下在帮外人做事,不太给他面子。\"
陈守业懂了。
这是\"老大\"来\"打招呼\"了。
下午,方世荣来了。
阵仗不小。他坐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,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,下来了五六个人,站在公司楼下,看着就像来办事的。
方世荣本人比陈守业想象的要老一些,大概五十出头,微胖,梳着整齐的背头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。
\"陈老板?\"他进会议室之前,先打量了一下华兴的办公室,表情不是满意,也不是不满,是一种审视。
\"方先生,请坐。\"陈守业给他拉了椅子。
方世荣坐下了,拐杖搁在一边,像是搁了一把刀。
\"陈老板,你从大陆来的?\"
\"是。\"
\"来多久了?\"
\"一个月。\"
方世荣点了点头,然后话锋一转。
\"你这间华兴也不大嘛。但最近在九龙和观塘,做得很响啊。\"
陈守业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\"方先生,大家都是做生意,图的是个买卖。我们华兴货源好、价格低,客户自己就来了,这个不犯什么规矩吧?\"
方世荣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转了转。他跟陈守业对视了几秒,眼里有试探,有考量,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\"价格低,是好。但你的价格,低到什么程度呢?\"他看着陈守业,\"低到我的人在跟客户喝酒的时候,已经在跟我抱怨了。他们说,华兴一来,我们那些老客户的订单,跑了三成。\"
\"方先生,\"陈守业说,\"您干的也是布匹和五金批发,对吧?\"
\"对。\"
\"那一匹布,您的进价是多少?\"
方世荣没说。
陈守业替他说了:\"我猜,大概比我的进价高一倍。我是直接从源头拿货,中间没有二道贩子,所以我的价格能做到别人做不了的低。这个不是抢市场,这个叫成本优势。\"
方世荣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陈守业没说话。
\"陈老板,\"方世荣放下茶杯,\"我是做生意的,不是来打架的。你抢市场,我没什么好说的,生意本来就是各凭本事。但有一条规矩,你得懂,你手下的陈炳坤,是我的人。\"
\"我知道。\"
\"你知道就好。\"方世荣的语气平了点,\"我不是不让陈炳坤跟你合作。但你让他帮你做事之前,至少应该跟我打声招呼。这叫什么?这叫面子。\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陈守业在想,怎么接这一句。
硬碰硬不是上策。他在香港还没有根基,跟一个潮州帮的大佬翻脸,后面的事情会很麻烦。但太软了也不行,一软,方世荣以后会觉得他可以随便捏。
\"方先生,\"陈守业开口了,\"面子的事,是我不周到。我给你赔礼。但你刚才说的那三成客户,那些人不是我抢的,是他们自己来找我的。你自己的货,要是真的有价格优势,他们不会走。\"
方世荣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但他在道上混了几十年,这种话他听得懂,陈守业在告诉他,老子不是靠抢,是靠东西好,你的客户跑了,是你自己的问题。
\"陈老板,\"方世荣的声音低了一点,\"你这话不太给我面子。\"
\"方先生,我说的是实话。实话不好听,但我这个人,不会说假话。\"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。
\"方先生,其实你今天来,不光是问陈炳坤的事吧?\"
方世荣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
\"是——也不全是。陈老板,我来之前打听过你。你从大陆来,不到两个月,就拿了何大兴那笔单子,还在九龙传开了。这个速度,在香港,没见过。你那些精纺机,来路说不清楚,但质量摆在那里。我就想当面看看,你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。\"
\"现在看到了,觉得怎么样?\"
\"比我想的有意思。\"方世荣把茶杯推到了一边,\"行,今天的事到此为止。陈老板,以后你要跟潮州帮合作的时候,先来找我。我点头了,你随意。我不点头,你最好别动。\"
陈守业也站了起来。
\"方先生,做生意讲的是诚意。我给你面子,你也得给我余地。\"
\"什么余地?\"
\"你手底下的货,有些我有兴趣。比如布匹——你每个月手里头有多少库存?\"
方世荣愣了一下。
这话题转得有点快。
\"你是说,你想从我这里拿货?\"
\"对。\"陈守业说,\"你有货源,我有客户。我们两个合作,不比抢来抢去强?\"
方世荣看着陈守业,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。
\"陈老板,你到底想干什么?\"
\"我只是想把生意做大。\"陈守业说,\"九龙这个池子不够大,我想把货卖到旺角、铜锣湾、中环,甚至卖到南洋去。\"
方世荣沉默了一会儿。
最后他说:\"下周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我们聊聊布匹的事。\"
\"好。\"
方世荣走了。
程敏从外面进来,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\"吓死我了\"。
\"陈先生,刚才我一直提心吊胆的。\"
陈守业坐在椅子上,喝了口茶。
\"怕什么,谈生意而已。\"
\"那可不是普通的生意……\"程敏小声说,\"那是潮州帮的大佬。\"
\"大佬也是做生意的人。\"陈守业说,\"程小姐,你准备一下,下周我要去方世荣那里谈合作。把布匹市场的价格、渠道、销路,全部给我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。\"
\"好。\"程敏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,\"陈先生,您真的觉得,方世荣会跟我们合作?\"
\"他会的。\"
\"为什么?\"
陈守业看着茶杯里的水。
\"因为他想往上走。潮州帮里比他大的大佬,至少还有四个。他刚才坐下来跟我谈了这么久,不是来兴师问罪的,他是来看看华兴能不能成为他往上爬的梯子。\"
\"那您给了他台阶下?\"
\"对。他想合作,但又不想丢面子。我给他面子,他给我渠道。谁也不欠谁的,这就是生意。\"
程敏听完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没听懂。但有一点她懂了,这位陈先生,想的事情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。
\"陈先生,\"她犹豫了一下,\"方世荣这个人,在潮州帮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。您确定能掌控得住?\"
\"掌控不了。\"陈守业说得很坦白,\"但我不需要掌控他,我只需要他暂时觉得跟我合作是划算的。等以后他在帮里的地位上去了,再看怎么调整。\"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后半句是,等他上去了,华兴的规模也上去了,到时候是谁需要谁,还不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