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,刘大壮来了。
他是从石家庄那边过来的,请了两天假,说趁机回来看看老厂子的人,顺道来看看陈守业。
陈守业正在院子里翻一台旧收音机。收音机是傻柱拿过来的,说是雨水家的,收不到台了,让他看看能不能修。他把后盖拆开,线圈断了,正在拿烙铁往上接。
刘大壮进来的时候,手里提了一袋枣。甘肃大枣,皮深红色,个头大,晒得很干。他把枣放在堂屋桌上,自己搬了把凳子坐下。
\"我表弟托人捎过来的,说给你尝尝。\"刘大壮抓起一颗枣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\"嗯,还真甜。\"
陈守业放下烙铁,也拿了一颗。枣肉厚实,甜味很正,回口有一点焦香。
\"他那边现在怎么样?\"
刘大壮把枣核吐在手里。\"还行吧。粮还能吃得上,就是量少。今年说又旱,收成不太好。\"他把枣核扔进墙角的簸箕里,\"不过有件事,我跟你说说。\"
\"你说。\"
\"上个月吧,我表弟他们村子里来了两个人。\"
陈守业的手在收音机上停了一下。
\"不是本地的。\"刘大壮压低了一点声音,\"也不是县里或者公社的干部。他跟我说,这俩人来了以后,挨家挨户地打听,不是查户口,是问粮。问什么时候来的粮,什么品种的粮,有没有人见过送粮的车,有没有人见过送粮的人。问得特别细,其中一个还带着个本子,把村里那几个粮仓的位置全都画下来了。\"
\"长什么样?\"
\"说是两个男的,一个年纪大一点,四十来岁,戴眼镜,说话的时候有口音,哪的口音听不出来。另一个年轻,块头大,不怎么说话,就在村口转,没进来。\"
陈守业把烙铁放回铁架子上。
\"待了多久?\"
\"三天。第四天早上就走了,没跟村里说一声,也再没回来。\"
沉默。收音机的线圈还断着,铜丝在灯下晃了一下。
\"表弟那边没出什么事吧?\"
\"没有。就问了个把话,没动粮,也没抓人。\"刘大壮又拿起一颗枣,\"但我觉得不太对劲。他们问的那些问题,不是查案子的问题,查案子的人会先找村干部,先看账本,不会挨家挨户去问的。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。\"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槐树叶子被风刮下来,落在青砖上,啪嗒啪嗒地响。
陈守业拿了根新的铜丝,把断掉的线圈两头接上,烙铁点下去,松香味飘起来。
\"大壮。\"他说,\"以后你表弟那边再有这种人来,你早点告诉我。\"
\"知道了。\"刘大壮把枣核吐掉,站起来,\"那我走了,晚上还有人请我吃饭。老车间那帮人,非说我不在的时候工人工资涨了,得补请。\"
\"去吧。\"
刘大壮走到门口,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\"守业,你多注意。\"
\"嗯。\"
门关上了。
院子里又只剩下陈守业一个人。他把烙铁放下,收音机盖上后盖,通上电,扭了扭旋钮。喇叭里传出一个老生唱戏的声音,尖的,带着电流的杂音,像是在唱《空城计》。
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耳边是收音机里的梆子声,一咚一咚的。
睁开眼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灶间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是凉的,顺着嗓子往下走的时候,他在心里把那两个人的画像拼了一遍。
两个人。一老一少。带着本子。问物资。外围放哨。有口音,听不出来是哪里的。待了三天就走,不接触村干部。
这不是国内的路子。
国内下来调查,不管是哪一级的,都得先跟当地干部接头,先看账。挨家挨户问话这种事,只有一种人会干,外地人,不在体系里的,而且有情报训练背景。
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。
十一月中旬,陆为民到红星电器厂来了。
说是检查第四季度出口订单完成情况,带着一个秘书,在厂里转了一上午。到车间看了生产线,到仓库看了库存,在会议室坐了一个小时,听李怀德汇报了一堆数字。陈守业坐在角落里,等问到他了才说了几句剃须刀的产能。
散了会,陆为民说要去看一下新到的铜料。李怀德要陪,他摆摆手说不用了,陈技术员带我去就行。
仓库在厂区最里头,一条窄路,两边是红砖墙,头顶上过了一排蒸汽管道,呲呲地往外漏白气。两个人走着,秘书在后面隔了十几步。
走到蒸汽管子底下的时候,陆为民的脚步慢了。
\"最近有没有出什么特别的事?\"
\"没有。\"陈守业也放慢了步子。
\"有没有人到厂里来找过你?\"
\"没有。\"
陆为民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,烟雾被蒸汽吹了一下,散了。
\"我那边接到一个消息。\"他说,\"有人从外面绕进来,通过外交系统的渠道,在打听你。\"
陈守业没说话。
\"不是国内的。是从香港那边绕进来的,说是问一个叫华兴的老贸易公司,还有你的名字。\"陆为民弹了一下烟灰,\"我看见就压了,没往上传。你不用担心上面。但外面的人,我不确定他们查到了什么。\"
蒸汽管子又呲了一声,白气从两个人头顶上漫过去,把陆为民的烟裹了一阵。
\"他们查到安徽去了。\"
陈守业停了一下。
陆为民也没走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陈守业。
\"你是不是去过。\"
不是问句。说得很平,像是在念一个数字。
陈守业没开口。
陆为民看了他几秒,把烟掐了,把烟头搓在手指上碾了一下,碾成碎末,扔进路边的水沟里。
\"我不问你为什么。\"他把手插回口袋里,\"年景不好,大家都不好过。你把事情做干净就行。不要留下把柄。也不要留人。\"
不要留人。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仓库的方向走,步子恢复了正常。
\"铜料的事咱们还是要抓紧。下个月广交会的订单赶不上的话,你找李怀德协调一下,从轧钢厂那边调两条线过来。\"
语气变了。又回到工作汇报的调子上了。
陈守业跟上他的步子,说了声好。
陆为民走到仓库门口,抬头看了看厂房上的红砖。\"今年你们厂的外销额,在轻工部能排到前十五了。不是坏事。\"
\"谢谢。\"
陆为民摆了一下手。\"陪到这里就行了。你回去忙吧。剃须刀的事李怀德跟我说了,好好做。这个东西比风扇值钱。\"
他转身,秘书跟上来,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。
陈守业站在原地,看着陆为民的背影拐过红砖墙,被蒸汽管子挡住一半,然后完全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