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,陈守业在单位里听到了一些零碎的消息。计委那边有人在聊,说出口处的郑处长失踪了,到现在没找到人,案子还在公安那里。外贸局那边也有人在说宋凤来的事,说是不知道去了哪里,家属急坏了。
陈守业听到这些的时候,正在车间里对刀头进行最后一批质检,他用手指捻了捻一片刀头,确认厚薄均匀,放进合格品的托盘里,继续检下一片。
马科长走过来,俯身看了看,\"这批质量不错,良品率应该上九成五了。\"
\"差不多。\"
\"陈主任,你有没有听说外贸那边的事。\"
\"听了一点。\"
\"我觉得奇怪,两个人同时不见了,这叫什么事。\"马科长摇摇头,\"现在这世道,真是什么都有。\"
陈守业把最后一片检完,放下来,\"走,去看一下那批手套的包装。\"
四月初,陆为民派苏婉来传了一句话:那份举报材料,已经找到了,递上去的渠道被彻底堵死了,上面没有看到这份材料。
苏婉说这话的时候,两人在路边说的,她戴着眼镜,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几根头发。她说完以后,就低头去整理她的公文包,没有多问什么。
陈守业说了个\"知道了\",两人各走各的路。
下午回到厂里,他把当天的生产日报处理了,给马科长交代了明天的安排,换了衣服,出了厂门,往家里走。
五月下旬,陆为民让人传话,说想请陈守业吃顿饭。
传话的是苏婉,她在电话里声音有点哑,说陆主任最近精神好了一点,想见见人,问陈守业能不能去。陈守业说行,明天晚上。
第二天傍晚,他带了点东西过去。一条腊肉,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,用油纸包着。一瓶黄酒,绍兴的,也是空间里的存货。还带了一包茶叶,碧螺春,压得紧,闻着有股豆香。
苏婉开门的时候戴着围裙,头发随便扎了一下,露出额角。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,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陈守业的手背,凉的,没有多说什么,侧了侧身让他进去。
陆为民坐在客厅里,不是靠在床头了,是坐在椅子上,身上披了一件旧中山装。他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,颧骨更高了,眼窝凹进去,但眼神还有光,看见陈守业进来,点了点头,声音比前几次都轻,\"坐。\"
\"你今天精神看着还行。\"
\"是还行。\"陆为民把手从毛毯下抽出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\"苏婉做了几个菜,一会儿就好。你先把酒开开。\"
陈守业在桌边坐下,把那瓶黄酒拧开,放在桌上。屋子里有股淡淡的中药味,还有苏婉在灶间煎东西的油香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外面的天还没黑透,从玻璃上能看见计委院子里的那排杨树,叶子翻过来,背面是银白色的,在风中轻轻晃。
\"身体最近怎么样。\"
\"就那样。\"陆为民说,\"前些天住了几天院,打了几针,稍微好受点,就出来了。医院里待着不舒服。\"
\"还是要多休息。\"
\"我知道。\"
苏婉端了菜进来,四个菜,一碟白切鸡,一碟炒油菜,一碟红烧排骨,一碟糖拌西红柿。她放好以后,把碗筷摆好,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。
\"陆主任今天说想喝一点。\"苏婉说,\"黄酒可以喝一点点。\"
\"不要紧。\"陆为民拿起杯子,在鼻子上闻了闻,\"好酒。\"
三个人碰了一下杯。陆为民喝了一口,慢慢地咽下去,把杯子放回桌面,看着陈守业,\"你那件事,处理好了。\"
\"嗯。\"
\"干净不干净。\"
\"干净。\"
陆为民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。他夹了一块白切鸡,蘸了蘸酱油,吃下去,咀嚼的速度很慢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是好久没有好好吃一顿了。他吃完以后,把筷子放下,擦了擦嘴。
\"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了。\"陆为民说,\"那个材料的渠道堵死了,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来碰你。但是,\"他停了一下,\"你要想清楚,这个体制有个特点,你这边清掉一批人,过一段时间还会冒出下一批。不是同一批人,但用的手法差不多。\"
\"我知道。\"
\"你不可能一直清下去。\"
陈守业没有回答,把面前的排骨夹了一块,慢慢啃着,骨头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。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,然后安静了。
苏婉在旁边坐着,没有说话,手里拿着一双筷子,偶尔夹一下菜,但基本没吃,筷子在手里翻来覆去。
\"苏婉要走了。\"陆为民忽然说。
陈守业抬头,看了苏婉一眼。
苏婉放下筷子,声音平常,\"调令已经批下来了,去南方,一个研究所,做资料整理。下个月走。\"
\"定了?\"
\"定了。\"
\"那以后不回来了。\"
\"不一定。\"苏婉看了一眼陆为民,\"看情况。\"
陆为民嘴角动了一下,像笑又不像笑,\"她自己决定的事,我拦不住。去南方也好,换个环境。\"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陆为民又拿起酒杯,抿了一口,说去南方也好,换个地方做事,这辈子他就这一个徒弟,跟了他八年,够本了。
\"苏婉是我带过最细心的。\"陆为民说,声音很轻,\"人聪明,嘴严,做事谨慎,就是有时候心太软,看不惯脏东西,又改不了。去南方也好,那边简单一点。\"
苏婉没有说话,把碟子里的油菜夹了一筷子,低头嚼。
他们吃着,聊着,没有说太多正经事。陆为民说了他年轻时在延安的事,说了冬天在窑洞里冻得手都裂了还抄文件的一段小事,说那时候写的是那种老式钢笔,墨水都冻住了,用牙齿咬笔尖,把冰碴咬掉才能写。说他后来去了重庆搞地下工作,扮成烟摊小贩,跟特务面对面走过,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,但脸上还要笑。
陈守业听着,偶尔问一句,给陆为民的空杯子里再添一点酒。那瓶黄酒喝到半瓶的时候,陆为民不喝了,把杯子推远了一点,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,靠在椅背上,像一个刚干完活的人,不是累,是那种干完了的散。
苏婉站起来收碗,陈守业帮她端了几只进去,灶间很小,两个人都站着有点挤,她让他把碟子放水槽边就行。
\"陆主任最近晚上总是睡不着。\"苏婉背对着他,在水槽前洗着碗,\"白天还能躺一会儿,夜里翻来覆去。医生给的止疼药不怎么管用,他有时候疼得坐起来,靠在床头,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坐着到天亮。\"
\"我能做什么。\"
\"没办法。\"苏婉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,\"医生说了,就是这样慢慢熬,熬到哪一天就是哪一天。他让我别跟别人说,但我觉得你知道也好。\"
陈守业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苏婉的背影。她瘦了不少,肩胛骨把衬衫撑起来两个微微的突起,以前没有的。
\"你走之前,多来看看他就好了。\"苏婉回头看了他一眼,\"不用多说什么,来坐坐就行。\"
\"好。\"
\"他把你当自己人看的。\"
\"我知道。\"
苏婉转过身,把手擦在围裙上,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,表情还是那个平的样子,戴着眼镜,额头上的碎发被水汽打湿了一点。
\"我去南方以后,这间房子会退掉,他的东西……单位会来收,生前清退了。你要是想留什么,今晚跟我说一声,我可以给你留下一两件。\"
\"不用。\"陈守业说,\"东西不重要。\"
\"也是。\"
她从灶间出去,去给陆为民倒了一杯热水,端进去。
陈守业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陆为民把他送到门口,没有下楼,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说了句\"路上小心\",那个声音不高,但稳。陈守业回头看了他一眼,老头站在那里,披着那件旧中山装,身子撑得不算稳,但眼里的光是熟人看熟人时的光,暖的,不像要告别的样子。
陈守业往楼下走,在二楼到一楼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,把台阶上的一块松动的瓷砖看了几眼,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出了楼门,外面是北京初夏的晚上,不算热,风里有杨树叶子沙沙响的声音,路灯把地面照成黄的,他的影子拖在一侧,短短的。
他把手揣进裤兜里,往胡同口走,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