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荒,青云宗旧址。
春去秋来,花开花落。
又是六十载。
当年的那座茅草屋,已经在风雨中倒塌,又被重建。如今,这里只剩下半截残垣,和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、不知名的老树。
慧明和尚,已经很老了。
老得走不动路,说不出话,甚至连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。
他大部分时间,都静静地躺在老树下的藤椅上,怀里抱着那个玉盒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。
玉盒里,那株草,已经繁衍成了一小片。
绿色的藤蔓,沿着供桌攀爬,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。微风吹过,花香清淡,能驱散这片废墟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戾气。
这一天,黄昏。
夕阳如血,洒在废墟上。
慧明和尚忽然动了动。
他枯瘦的手,微微颤抖着,指了指山下那条早已荒废的山道。
他的喉咙里,发出模糊的“嗬嗬”声,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一个穿着破烂皮袄、满身尘土的小男孩,正从那条山道上,跌跌撞撞地跑上来。
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,瘦得像根豆芽菜,脸上满是黑灰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,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、狼一般的警惕。
男孩叫阿土。
他是山下难民堆里捡垃圾吃长大的孤儿。
他听说山上有个老和尚,会给过路的人施舍茶水,所以他来了。
他已经饿了三天了。
阿土冲到废墟前,看到那个老和尚,并没有跪下磕头,而是像只小兽一样,弓着背,随时准备逃跑。
“老和尚,”阿土的声音沙哑,“给点吃的。”
慧明和尚,费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旁边的石桌。
石桌上,放着一碗粗茶,和半个干硬的饼。
阿土饿狼扑食般冲过去,抓起饼,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,噎得直翻白眼,又抓起茶碗灌下去。
吃完,他抹了抹嘴,看着慧明和尚,眼神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交易完成后的冷漠。
“没了?”他问。
慧明和尚,没有回答。
他浑浊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阿土。
他在看。
用他这辈子最后的修为,看着这个孩子。
他看到了阿土体内那四道驳杂、混乱、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的灵根。
火、水、土、金。
四系杂灵根。
和当年的陈默师兄一样。
和林秋师妹一样。
甚至,比他们还要更平庸,更混乱。
慧明和尚的嘴角,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
他伸出手,颤巍巍地,指了指供桌上的那个玉盒。
阿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他看到了那株草。
他不懂修仙,也不懂什么是灵草。
他只觉得,那株草,很漂亮。
漂亮得,让他这个在泥泞里打滚的孩子,都不敢去碰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阿土问。
慧明和尚,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,那是希望。
那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希望。
那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。
但他发不出声音了。
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,死死地,抓住阿土的手腕。
他的指甲,几乎嵌进阿土的肉里。
然后,他猛地一拉,将阿土,拉到了供桌前。
拉到了那株草的面前。
“守……守着……”
慧明和尚,吐出了他人生中最后的两个字。
然后,他的手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眼睛,缓缓闭上。
胸口,不再起伏。
阿土吓坏了。
他从来没见过死人。
他挣扎着,想要推开慧明和尚的尸体,想要跑。
但他看到了慧明和尚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还在盯着他。
盯着他体内的那四道杂灵根。
阿土打了个寒颤。
他不敢跑了。
他看着慧明和尚,又看了看那株草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株草,好像在看着他。
不是在审视,不是在挑选。
而是在……等待。
阿土伸出脏兮兮的手指,颤抖着,触碰了一下那株草的叶子。
指尖,传来一阵微弱的、冰凉的凉意。
这股凉意,顺着他的指尖,钻进他的身体,流遍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体内那四道混乱驳杂的灵根,在这股凉意下,竟然微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像是干渴的土地,遇到了甘霖。
阿土愣住了。
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知道,这个老和尚,把最重要的东西,交给他了。
阿土没有跑。
他留了下来。
他笨拙地,学着慧明和尚的样子,去山脚下挑水,给那株草浇水。
他去捡柴火,在废墟前生火,给慧明和尚的尸体守灵。
夜里。
寒风呼啸。
阿土蜷缩在火堆旁,看着那株草。
他摸了摸自己饿得瘪下去的肚子。
慧明和尚死了,没人给他饭吃了。
他必须自己找吃的。
可是,山下的难民堆里,也没吃的了。
大家都在饿死。
阿土看着那株草。
他想,这株草这么好看,一定很值钱。
如果能把它卖了,就能买好多好多的饼。
他就能吃饱了。
他伸出手,想要去拔那株草。
但他的手,在触碰到叶片的瞬间,又缩了回来。
慧明和尚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又出现在他脑海里。
“守着……”
老和尚说,守着它。
阿土咬了咬牙。
他是个孤儿,他谁也不信。
但他知道,慧明和尚,是唯一一个给他饭吃的人。
也是唯一一个,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。
那种眼神,不是看一个要饭的,而是看一个……人。
阿土收回了手。
他决定,先不拔它。
等他饿死了,或者找到更好的东西了,再拔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打破了夜晚的寂静。
一队穿着黑色皮甲、手持马刀的骑兵,从山下冲了上来。
他们是附近的军阀部队,专门搜刮流民的粮食和财物。
“老家伙!”领头的一个什长,跳下马,一脚踢翻了火堆,“有没有吃的?交出来,饶你不死!”
阿土惊恐地缩在供桌后面。
什长看到供桌上那个精美的玉盒,眼睛一亮。
“哟,还有个宝贝!”
他伸手,就去抓那个玉盒。
“别碰!”阿土猛地跳出来,像只护食的小狼狗,张开双臂,挡在玉盒前。
什长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哪来的野孩子?滚开!”
他一脚,狠狠地踹在阿土的胸口。
阿土被踹得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什长不屑地撇撇嘴,伸手去拿玉盒。
就在他的手指,即将触碰到玉盒的瞬间。
那株草,动了。
那株一直静静生长的草,忽然,微微地,弯下了腰。
然后,一片叶子,轻轻一弹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。
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、淡金色的光芒,从叶尖上,击射而出。
“噗!”
什长的眉心,多了一个血洞。
他脸上的狞笑,瞬间凝固,然后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剩下的骑兵,吓傻了。
他们看着那株草,看着那个满身是血、从地上爬起来的孩子。
他们发疯一样,调转马头,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。
阿土站在原地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什长,看着那株草。
他明白了。
这株草,不是草。
这是慧明和尚留给他的,保命的东西。
从那天起。
阿土,真的留了下来。
他不再想着卖掉它。
他开始认真地,给这株草浇水,除草,施肥。
他不再下山乞讨。
他学会了在废墟里找吃的,找能用的东西。
他体内的那四道杂灵根,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下,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不再那么混乱,不再那么驳杂。
它们像被梳理过的乱麻,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、属于自己的运行轨迹。
阿土不知道这是修行。
他只知道,自从那天之后,他力气变大了,跑得更快了,挨冻也不那么怕冷了。
他觉得自己,越来越像这株草。
看起来很弱,很渺小。
但根,扎得很深。
风吹不倒,雨打不烂。
又是一年春天。
阿土已经十二岁了。
他长得很高,但依旧很瘦。
他正在废墟前,用一块破布,擦拭着慧明和尚留下的那根竹竿。
那是他的武器。
他要学会保护自己,保护这株草。
远处,山道上。
又来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青色布衣,背着一把铁剑,满脸风霜的中年人。
中年人走到废墟前,看着阿土,看着那株草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解下背上的铁剑,重重地,插在地上。
“我叫铁生。”中年人说,“我听说,这里有位老和尚,能教人怎么活下去。”
“我来,拜师。”
阿土看着他。
没有说话。
他指了指旁边的藤椅。
慧明和尚虽然死了,但椅子还在。
这把椅子,是留给后来的人的。
也是留给他的,下一个……老师。
薪火,就是这样。
不灭。
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