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一点点压在皇城的飞檐上。
赵允珩一身常服踏入宫道时,身后的侍卫连脚步都放得极轻。
这位郡王近日入宫入的勤,并未引起有心人的注意。
坤宁宫。
殿内熏着安神的柏子香,皇后正手持墨笔,立于案前。
听见通传声抬眼,见又是他,不由得扶着额角苦笑,笔尖在宣纸上顿出一点墨痕:
“你呀,近来往宫里跑得比谁都勤,可眼下各部衙门全扑在太子册封的事上。
我知你婚事急,但只怕是还得往后延。”
她心里透亮,陛下这些日子咳得一日重过一日,龙体每况愈下。
朝野上下被瞒的死死的,谁都不知道陛下身体的真实情况。
但——
不少大臣,心中已经有所猜测。
陛下必须尽快择选太子,以安民心。
其他事,都得延后。
赵允珩却摆了摆手,身后候着的几个宫女立刻鱼贯而入,手中捧着的描金漆盘上,覆着明黄色的绫罗。
掀开时,四株开得雍容饱满的姚黄牡丹正迎着殿内的光舒展花瓣,层层叠叠的鹅黄花瓣像揉了满盏月光。
“皇婶这可误会侄儿了,”
他指尖虚点了点花株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,
“前几日刚得的稀罕物,想着皇婶素来爱牡丹,一到手就急着送进宫来。”
皇后原本倦着的眼瞬间亮了,起身绕到花前,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边缘:
“好侄儿,你从哪儿寻来的?
这等上品姚黄,虽然宫中不缺,但此时节,却不多见。”
姚黄牡丹,向来不稀缺。
真正在意的,是其花王的名号。
“恰好我有位好友是洛阳人。”
赵允珩笑着答话,“
我早前写信跟他提了一句,他便千里迢迢派人送了来,知道皇婶素来爱这花,便先紧着您这儿送了。”
皇后满意地点头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:
“算你有心,回头等太子册封之事结束,我即刻让宗正寺办你的事。”
两人正说着话,殿门却被撞开了,刘嬷嬷脸色惨白,连礼数都顾不上,踉跄着扑进来:
“娘娘!大事不好了!有贼人闯进宫了,瞧着方向,是往陛下的御书房去的!”
皇后猛地站起身,鬓边的点翠步摇晃得厉害,方才的温婉神色瞬间褪得干净:
“慌什么!立刻传坤宁宫所有侍卫内侍,随我去护着陛下!”
她拎起裙摆就往殿外冲,赵允珩立刻跟在她身后,脚步稳得没有半分慌乱。
皇后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
——这孩子平日里总一副闲散浪荡的模样,关键时刻,倒是比谁都靠得住。
御书房偏殿里,陛下正背着手来回踱步,廊下的刀剑碰撞声、喊杀声隔着窗纸传进来,像重锤砸在人心上。
看见皇后推门进来,他立刻迎上去,语气里满是急色:
“你怎么来了?这里乱成这样,你不该过来涉险。”
“陛下在这儿。”
皇后的声音带着颤意,却站得笔直,伸手按住他的胳膊,
“我怎能不来。”
陛下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她身后跟着的赵允珩,眉头狠狠皱了起来:
“你也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他心里清楚,赵允珩这些年一直以随心随性出现在人前,为的就是从储位纷争里抽身。
如今兖王的叛军已经杀到宫门口,若是让兖王看见他在这儿,必定会第一个拿他开刀。
“皇叔身处险境,侄儿岂能坐视不理?”
赵允珩微微躬身,声音清亮,没有半分退怯。
皇后攥着帕子的手已经浸出冷汗,急声追问:
“现下情况到底如何?御林军呢?”
陛下抬手抹了把脸,满脸疲惫:
“咱们的人全被叛军堵在宫道那头了,眼下守在殿外的,只剩几十个内侍和零星几个侍卫,根本撑不了多久。”
殿外的喊杀声又近了几分,刀剑劈砍在木门上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皇后猛地蹙眉:
“不能这么耗下去,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宫,召外面的兵马来勤王!”
陛下焦躁地踱着步,脑子里飞速过现在能用的人名。
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禹州了。
赵宗全虽然看似软弱无能,但他不信天大的富贵掉下来,他不愿接。
“皇叔,”
赵允珩适时开口,
“我能联系上我府里的私兵,把消息送出去。”
陛下猛地转头看向他,眼睛瞬间亮了,几步冲过来攥住他的双肩,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: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绝无虚言,”
赵允珩重重点头,
“几日前我路过拱宸门,看见那段城墙有几处坍塌,附近住着不少百姓,平日里人来人往混杂得很,叛军的注意力全在御书房这边,咱们从那儿绕出去,定能避开他们的耳目。”
皇后眼睛一下子亮了,立刻转头催陛下:
“那还等什么!赶紧随他走!只要出了宫,咱们就能调兵回来平叛!”
陛下刚踏出一步,却猛地收住脚,神色沉了下来:
“不行。”
“我的目标太大。”
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,不能因为他而错失良机。
他的目光落在赵允珩脸上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素来游手好闲的侄儿,声音里满是郑重:
“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懒散。”
“现在情况危在旦夕,我们的命,都寄托在你身上。”
陛下转身扑到案前,指尖咬出一点血珠,飞快在明黄帛布上写下勤王诏书。
又“咔哒”一声打开案头的鎏金匣子,把那枚调遣西郊大营的虎符取了出来。
他攥着赵允珩的手,把诏书和冰凉的虎符一起塞进他掌心,指腹紧紧按着他的手背:
“公彦,你立刻换内侍的衣服,去西郊大营调齐兵马,火速入宫平叛。”
“我们——”
“等你!”
皇后立刻转头看向一个与赵允珩身量差不多的内侍,
“快把衣服换下给郡王。”
几个内侍七手八脚地帮赵允珩换好衣服,把虎符和诏书用防水油布裹好,贴身藏在他怀里。
赵允珩最后看了一眼殿内神色凝重的帝后,重重点了点头。
转身从后殿的小门钻了出去,很快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