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,领口别着那枚银色的胸针,站在走廊尽头,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了。
她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人,最后落在依萍脸上:“你们唱完了?”
“唱完了。”
陈安娜点了点头:“汪先生和日本人那边,我替你去说。白玫瑰今晚要先去我那儿唱几首歌,改天再过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笃定,“他们不会为难你们。我的人会去回话。你们也早点回去吧!”
秦五爷看着她:“安娜姐——”
“希文,不,秦五爷,”陈安娜转向他,“你放心。他们想听的歌,改天再听。以后总有机会让他们好好听,但今晚你们大上海的白玫瑰归我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的,但没有人质疑她的话。
她站在那里,像是早就把这件事算好了,只等着这个时机来收网。
依萍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她不知道陈安娜为什么要帮她,但她知道她今晚挡在了外面,救了她一命。
也许是因为陈明昊,也许是别的。
依萍弯腰拿起桌上的手包,朝着众人鞠了躬,红着眼对大家道,“五爷,各位,对不起。”
“谢谢你,陈女士!”依萍对陈安娜道谢。
“去吧,好好给陈女士唱!”秦五爷没有看她。
依萍跟着陈安娜穿过走廊。
那些人让开一条路,红牡丹站在人群前面,等她走过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:“别回头。”
依萍没有回头。
夜风灌进来,陈安娜站在车边,后座车门开着。
依萍弯腰坐进去,车门关上。
车子驶出华懋饭店所在的那条街,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。依萍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侧头看向窗外。
“陈女士,谢谢你救了大家!”依萍再一次道谢。
陈安娜坐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今晚唱得很好。”
依萍没有接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香港有更大的舞台。”陈安娜的声音不大,“台上台下的人都听得懂你唱的那首歌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来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只是唱歌。你可以认识一些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依萍听懂了,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老老实实跟陈安娜交代,她相信陈安娜,“陈女士,我已经加入了一个组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海爱国青年救国会。”
陈安娜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明了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:“这样啊,听名字那也是一个不错的组织。你既然已经在那里了,就好好做。”她转回去看着前方,没有再往下说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依萍没有再说话,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。
王雪琴坐在车里,一直盯着那扇侧门。
她看见依萍没有从那扇门里出来,但看见了另一个人——陈安娜,她车后座的车门开着,一个人影弯腰坐了进去,车门关上,车子拐过街角汇入夜色。
她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,慢慢靠回座椅上,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陆振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:“那是谁?依萍怎么上了她的车?”
“陈安娜。是陈安邦的妹妹。”
陆振华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停住了。
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陈家,还真是下得好大一盘棋。
陈安邦在商会坐着,陈明诚在蒋介石身边站着,陈安娜在香港往前线运物资,陈安邦给她开后门,陈明诚给她通行证。
他们一家子人分散在四五个地方,这场浩劫,不管谁赢,陈家都是赢家。
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过了一遍,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陈家,陈家啊,果然是望尘莫及……”他陆振华哪里比得过?
王雪琴坐在旁边,安静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开口了:“依萍要是真嫁进陈家,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
“陈安邦那个老顽固会不会给她脸色看?”
“许清涵态度奇怪,可那种人家心思深得很。”
“不过陈明昊那小子倒是对依萍死心塌地的,翻窗户绝食拦刀子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依萍要是真喜欢他,那也没办法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算了,依萍也不会受欺负,她那个脾气谁欺负得了她?她要是真嫁进陈家,说不定把陈安邦气得跳脚。那也好,解气。”
“嗯,顺便帮我报仇……”
“今天学车没学会,唉,算了,不撞死陈安邦了……”
她停了两秒,像是刚才那句话让她自己舒坦了一点,但很快又转了个弯:“可她要是真把陈安邦气着了,陈明昊夹在中间也难做人。”
“你说那小子心眼实,不会两头哄。只哄依萍,陈安邦估计得气死……到时候他站哪边?”
“不过依萍也不会让他为难,她有分寸。”
她又安静了片刻,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陆振华。
他还在抽烟,没看她,也没接话。
王雪琴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陆振华,我在这儿说了半天,你倒是吱一声啊。”
“你女儿的事你一点都不操心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车开到家就完事了?你一个大男人,家里的儿女一个都不管,就知道在那儿抽你的烟斗。抽吧抽吧,抽死你算了!”
陆振华侧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终于从远处被拽回来了,但还是没说话。
王雪琴转回去,深吸了一口气,朝他翻了个白眼,自己骂完了自己又接上了: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个节骨眼,陈家确实是最好的。我就不信陈家什么准备都没有!依萍嫁过去,过不了苦日子!”
“上海滩顶级的豪门,在全国也是数得上的,陈明昊人品也可靠。除了陈家那些人——”她又顿了一下,“可要是依萍嫁进去过得不开心,那些人一直为难她,那也不行。”
“依萍嫁谁,她自己得高兴,不能委屈自己。”她想了想,越想越烦,“哎呀不管了,她喜欢陈明昊那就喜欢吧,反正陈明昊那小子对她好就行。陈家那些人——依萍也不怕他们。”
“如果实在不嫁给姓陈的,让陈明昊入赘,以后乱了,咱们把陈明昊藏起来,带着离开上海,谁还找得到呢?”
她靠着座椅,像是终于把那些话都说完了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陆振华仍然没有接话,上海依然灯红酒绿,路灯从车窗外掠过他的侧脸,他没有说什么,但他心里那盘棋还在下着。
他想到陈家的事,想到陆家的事,想到王雪琴刚才那些话——颠三倒四的,一会儿说嫁进陈家好,一会儿说怕依萍受委屈,一会儿又骂他不操心,一会儿又自己把话圆回来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琢磨一个笑话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事,然后那点弧度就收了回去。
“嫁进陈家!”陆振华低声道,或许是依萍最好的护身符。
车子在夜色里穿过法租界的街巷,朝着太平里的方向驶去。
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嗡嗡的,把那些话压碎在夜色里。
王雪琴安静下来之后靠在座椅上,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吐完了。
她侧过头看着窗外,心里还在转那些事。
她嘴上骂陆振华不操心,但她自己也清楚——依萍的事,操心也没用。
那丫头主意太正了,谁也替她做不了主。
但她心里还是翻来覆去地想着,依萍要是嫁进陈家,她肯定能护住自己。
她想着想着就慢慢闭上了眼睛,风从窗外吹进来,暖的,像是要睡着了。
陆振华听见王雪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像是真的累了。
他让老张开慢点,车速放慢了一些,让车子在夜色里滑行得更安静。
他没有转头去看她,但车速放慢的时候,他已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——她侧着头靠在车窗边,像是终于睡着了。
总算不疯了,总算消停了!
陆家。
他陆家以后的路,该怎么走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