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中大帐。
戚继光眉头骤然紧锁。
此人身陷囹圄还能这般镇定,绝非寻常渔民或者奸细。
“你们究竟是何人,深夜闯进军营封锁海域,意欲何为?”
俞大猷冷眼斜睨,满脸不屑:“我看就是来刺探军情的奸细,趁早处置,免得泄露军机!”
陆景铭抬眼直视戚继光,语气平稳:
“我不是奸细,我是来献破城之计的。”
一句话惹得帐内众人齐齐发笑。
方擎皱紧眉头,俞大猷更是嗤笑出声,满脸讥讽:
“三个月来,上门吹牛的江湖术士络绎不绝,个个张口就能攻破石寨,最后全是空话大话!你凭什么破掉两尺厚的花岗岩高墙?”
陆景铭晃了晃被捆住的手腕:“把绳子解开,我当场演示给诸位看。空口无凭,眼见才能为实。”
戚继光盯着陆景铭平静的眉眼,沉吟片刻,挥手示意亲兵松绑。
一行人移步走出大帐。
陆景铭伸了伸发酸的胳膊,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磨盘大小的礁石。
下一瞬,众人只觉眼前一晃。
一杆军绿色粗筒凭空出现在他肩头,筒口漆黑空洞,没有药池,没有引线,完全超出了大明众将士对火器的认知。
方擎猛地向前踏出两步,眼睛死死盯住这件陌生器物,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。
陆景铭没有在意众人的诧异,稳稳架好筒身,拉开保险,扣动扳机。
“轰……”
一声巨响!
刺眼火光猛地迸发,震得地面簌簌发抖。
实心弹头狠狠撞上礁石,坚硬的岩石瞬间从中爆裂炸开,碎石四下飞溅,断裂的石茬像是要着火,冒着缕缕白烟。
爆炸声过后,现场一片死寂。
俞大猷脸上的嘲讽僵住,嘴巴微张,惊得说不出半个字。
方擎快步冲到碎石坑边,指尖刚碰到滚烫石屑,猛地缩回手,满眼震撼。
戚继光望着炸裂的巨石,再回想陆景铭凭空取出火器的动作,神色瞬间凝重起来。
“你这件火器,当真能够轰开南澳岛的城墙?”
“两尺石墙,只要我能靠近两百米内,应该能炸开缺口。”
陆景铭收起火箭筒,“诸位将军若是信我,今夜就能发起突袭。”
戚继光紧紧盯住陆景铭的双眼,层层疑虑压在心底。
来路不明,身怀天外奇物,此人实在太过诡异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“一个能帮诸位平定海寇的人。”陆景铭不闪不避。
戚继光沉默半晌,海风卷起他的战袍。
他和俞大猷对视一眼,终于下定决心,转身迈步走进中军大帐。
“来人,把南澳岛布防图取来。”
帐内,老莫头依旧伏在地上瑟瑟发抖,始终不敢抬头。
陆景铭看向身旁的方擎:“方统领,这位老乡是送我过来的,让他离开吧。”
方擎朝帐外一招手:“带老爷子下去,弄些吃食,好生照顾。”
不愧日后是匈奴第一代大单于,还挺谨慎。
陆景铭来不及多想,就听戚继光说道:“先生,请移步这边……”
戚继光立在案前,指尖指着海图中央一座孤岛。
孤岛周围那圈石墙被朱砂反复圈画,接触处早已磨得发白。
“先生请看,此墙分为三层。”
戚继光声音有些干涩,“外层由整块巨石垒砌,中层填夯厚土,内里以巨木撑持加固。火铳轰上去,只能留下一道白印。”
俞大猷背靠木柱,双臂环胸,眼底压着积了三月的火气:
“火器营的四门佛郎机轰在石墙上,只能听个响,半点用处没有。”
“吴平猖狂至极。”
“日日站在城头看我们强攻取乐,还让匪寇在垛口挂破裤头羞辱官军。”
陆景铭抬眼:“挂裤羞辱?”
方擎苦笑:“贼匪原话,笑我军火器打不透他们城墙,甲胄还不如他们一条破里裤结实。”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陆景铭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帐内瞬间静了。
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了陆景铭脸上。
陆景铭连忙收起笑容,沉思半晌,挽起衬衫袖口:
“石墙,我来破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动手?”戚继光一脸希冀。
陆景铭迈步走到案前,指尖轻点石墙北侧一处不起眼拐角。
“俞将军率水师正面佯攻,尽量吸引城头弓弩、滚石、火铳。”
“戚将军统领主力列阵外围,防止城破后,海盗狗急跳墙,四散奔逃!”
“方将军带火器营随我侧翼偷袭,潜到火箭炮射程范围后,我会在此处一炮炸开缺口。”
“口子一开,火器营先行突入,大军紧随碾压登岛。”
俞大猷眉头猛地一挑,语气带着质疑。
“一炮能轰开三层石墙?”
“一炮不行,就两炮,两炮不行就五炮、十炮……
俞大猷话音骤然止住。
戚继光没有立刻应允,双手撑住案沿,目光死死锁着那处墙体拐角,久久不动。
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,终于稳住。
他抬眼看向陆景铭,语气沉稳:
“何时出击?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,就今晚吧……”
……
四更的海面漆黑如墨,巨浪翻涌。
明军战船尽数驶出港湾。
船头火把连成一条赤红长线,自北岸缓缓压向南澳岛。
船上将士缄默无言,死死攥紧兵刃。
唯有桨叶划水哗哗声响,混着浪涛撞击船身的闷响。
片刻后,南澳岛城头灯火骤起。
万千火把沿城墙铺了一圈,像一条盘踞孤岛的火龙。
讥讽叫骂声,隔着几里外的海面清晰传来。
“又来了!这群废物官军又来送死了……”
“打了三个月,墙皮都没蹭掉一块,也不嫌丢人?”
“吴大王说了,让他们尽管放铳,弹药落在海里还能听个响!”
海盗气焰,嚣张到极致。
真有人扯下破裤,挂在垛口来回摇晃。
有人站在墙头,朝海面肆意撒尿。
一众贼匪拍腿狂笑,刀疤横生的脸上,写满不屑。
明军主舰船头。
戚继光面色冷沉,眼底怒火暗涌。
身后戚家军人人铁青着脸,握刀手背青筋暴起。
浙闽百战精锐,被海寇如此羞辱,胸中郁气几乎炸裂。
另一艘战船之上,俞大猷指节攥得咔咔作响,低声咬牙。
“破城之日,定要扒了这群匪贼的皮。”
侧翼不起眼的小哨船上,陆景铭与方擎并肩而立。
方擎一遍又一遍擦拭火铳,铳管擦得锃亮反光。
“你那火器,当真不会失手?”方擎头也不抬,心里藏着忐忑。
陆景铭倚着船舷,远眺城头连片火光。
“应该不会……”
方擎放下火铳,抬眼看向陆景铭。
火把光影在眼底跳动,几番欲言又止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
“我……信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