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四连连鞠躬道歉,趁弯腰捡货物的间隙。
右手食指蘸了藏在袖口的粉笔灰,在墙缝里飞快画了个三角记号。
身后的阿七立刻会意。
假装整理麻袋,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仓库顶棚的阴影处——
那里藏着个穿黑衣的暗哨。
枪口正对着码头入口。
伍长的皮靴声逼近,阿四猛地屏住呼吸。
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木垛上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。
直到伍长骂完转身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对着阿七眨了下眼。
阿七点头,扛起麻袋继续往前走。
据点书房里,江涛重新坐回书桌前。
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地图上的焦黑小洞像一道伤口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小洞,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他端起搪瓷茶缸,发现里面的凉茶早已凉透。
他走到墙角倒掉,续上热水。
却一口没喝,只是握着温热的缸壁站在原地。
窗外的雪还在砸玻璃,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敲门。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又猛地拉严,仿佛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。
他回到桌前,拿起钢笔。
在地图上“活菩萨”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。
笔尖停在纸面上许久,墨水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——
闸北宝山路,德顺茶馆。
蓝布门帘掀开,又落下,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。
小六子走进来,在最里面的暗角坐下,要了壶粗茶。
茶馆里很安静。
只有几声咳嗽,还有茶碗磕桌子的闷响。
灶上的铜壶冒着白汽,嘶嘶地响。
盖过了街面上偶尔传过的黄包车铃铛声。
窗棂上结着薄霜,外头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,沙沙地轻响。
邻桌灰布衫端着碗,吹了吹浮沫。
跟对面的毡帽老头搭话:“老哥,侬迭烟丝受潮了伐?味道勿对。”
毡帽老头磕了磕烟杆:“昨朝落雪,没晾干。”
“难怪。”灰布衫喝了口茶,“听讲昨夜里特高课封了三条街?”
毡帽老头抬眼:“封街?我没听着啊。”
“抓‘影子’呀。”灰布衫放下碗。
“烟摊三角暗记都出来了,特高课亲自接的头。”
靠窗苦力突然插了一句:“阿拉码头前日丢了半袋米,还没寻着呢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茬。
灶上的铜壶突然尖啸起来,跑堂的拎着抹布冲过去。
把壶嘴掰向旁边,白汽扑了他一脸。
他骂了句娘,又缩回柜台后面擦桌子。
教书先生推了推眼镜:“宪兵队屋顶有探照灯,有岗哨,人哪能飞过去?”
角落老头没理他,自顾自嘟囔:
“我囡囡在宪兵队洗衣裳,那晚听见屋顶有动静,第二天少了件军官制服。
伊胆子小,吓得哭了一宿。”
教书先生转头看他,嘴刚张开。
老头已经猛地站起来,茶碗撞在桌上晃了一下:
“侬放屁!我囡囡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!”
教书先生的手这才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又跳了一跳。
“侬们整天信这些神鬼传言!什么活菩萨、影子,全是装神弄鬼!”
苦力也站了起来,拳头捏得咯咯响:“阿拉码头的人亲眼见的!还能骗侬?”
几个人吵作一团。
有人碰翻了茶碗,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灰布衫袖子上溅了茶点,他没擦,也没劝架,只是盯着桌面看。
茶碗里的水还在晃,他才开口:“其实‘影子’不是一个人。”
争吵声顿了一下,又继续。
老头还在骂教书先生,苦力还在比划屋顶的高度。
门外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,拖着长调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灰布衫重复了一遍:“是一伙人。”
这次没人说话了。
老头的骂声停了,苦力的手也放了下来。
跑堂的过来收走打翻的茶碗,用抹布在桌上胡乱抹了两下,留下一道湿痕。
“藏在城西纺织厂里。”灰布衫扫了眼旁边沉默的茶客,“白天做工,晚上活动。
昨儿封街,就是因为厂里搜出了电台。”
穿蓝布褂子的男人先接了话,“我在纺织厂上班,厂里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,口音不像本地人。”
戴毡帽的男人跟着点头。
“可我听讲,那几个生面孔干活挺卖力的,不像坏人啊。”
灰布衫一拍大腿,“干活卖力才更像装的!
他们借着纺织厂的幌子搞事,纺织厂离宪兵队近,动手方便得很!”
毡帽老头皱起眉,小声嘟囔:“可我之前明明看见的是个老太太……”
“侬看见的就是他们的人!”灰布衫打断他,
“故意扮成老太太引人注意,好让真正干活的人躲在暗处。”
苦力挠了挠头:“那阿拉码头兄弟看见的黑影呢?”
“也是他们的人!”灰布衫语气斩钉截铁,
“一伙人分工合作,有的扮老太太,有的上屋顶,有的在纺织厂藏着!”
教书先生推了推眼镜:
“若真是一伙人藏在纺织厂,倒比‘活菩萨’的说法靠谱。
只是特高课搜出了电台,怎么没抓人?”
“还在查嘛!”灰布衫摆摆手,
“特高课已经盯上纺织厂了,就等收网!
各位以后路过纺织厂可得绕着走,别被牵连了!”
茶客们纷纷点头。
有人小声议论纺织厂的生面孔,有人担心自家亲戚在厂里做工,有人打听特高课什么时候收网。
窗棂上的薄霜化了一点,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没人再提老太太、黑影、军官制服。
所有话都围着城西纺织厂和那一伙人转。
灰布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嘴角扬了一下,又很快压回去。
小六子坐在暗角里,从头到尾没动过。
——
小六子掀开棉门帘,闪身进来,反手把帘子掩严。
他走到柜台前,倒了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\"陈叔,茶馆里那'风',刮得邪乎。\"
老陈拨着算盘,没抬头:\"嗯。\"
\"灰布衫那小子,嘴皮子利索。\"
小六子把茶杯往柜台上一墩,\"他硬是把'影子'说成了一伙人。\"
老陈拨算盘的手停了停,抬眼看了他一下:\"哦?\"
\"他说影子藏在城西纺织厂里,白天做工,晚上活动。\"
小六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,
\"还说昨儿特高课封街,是因为厂里搜出了电台。\"
老陈放下算盘,身子往后靠了靠:\"你觉得呢?\"
\"不对劲。\"小六子皱着眉,\"他这分明是在造势。\"
老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\"继续。\"
\"他连特高课搜出电台这种话都敢编。\"
小六子语气发沉,\"茶馆里的人全信了,注意力全被引到了纺织厂。\"
老陈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\"灰布衫走的时候,嘴角扬了一下。\"
小六子接着说,\"压下去了,但我看见了。\"
\"你沾身没?\"
\"没有。\"小六子摇头,\"他这是在带节奏,想把水搅浑。\"
老陈沉默了几秒:\"军统最喜欢干这种事。\"
\"把黑的说成白的?\"小六子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