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宽大得足够躺下四个成年人的床上,莱恩小小的身体,像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虾,猛地蜷缩起来。
他睡得很沉,意识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、漆黑的噩梦里。
但他的身体,却在进行着一场任何仪器都无法精确测量的、灾难性的战争。
体温早已突破了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。
滚烫的汗水,从他每一个毛孔里疯狂地涌出,几乎在瞬间就将身下那昂贵的真丝床单彻底浸透。被汗水打湿的金色发丝,一缕一缕地黏在他通红的额头上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如果此刻有人凑近了仔细看,就会发现那透明的汗液里,正析出一缕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、令人不安的灰黑色杂质。
它们随着汗水排出,在洁白的床单上,留下了一片片淡淡的、如同水墨画般晕开的污渍。
特制T病毒变种,已经彻底攻陷了他身体的循环系统。
它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顺着血液的洪流,冲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,疯狂地撕咬、吞噬、复制。
“爸爸……”
梦呓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被火烧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干渴,像一把塞满了滚烫沙砾的刷子,在他的喉咙里、食道里、胃里,疯狂地来回刮擦。
他要喝水。
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混沌的噩梦。
莱恩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他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,光着的小脚丫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烤肉滴上热油的声音响起。
昂贵的羊毛地毯,在他落脚的地方,瞬间焦黑、碳化,留下了一个清晰的、冒着袅袅青烟的黑色小脚印。
他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,身后,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焦黑脚印。
浴室里有水。
他摇摇晃晃地冲了进去,扑到那个 大理石洗手台前,伸出手,迫不及待地抓向那个造型典雅的纯铜水龙头。
他只想拧开它。
他的指尖,刚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。
“嘎吱……咯嘣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,在寂静的浴室里突兀地响起。
那个坚硬的、厚实的纯铜水龙头,在他的小手触碰下,像是被烧红的蜡块,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,被硬生生地捏瘪、扭曲!
紧接着。
“砰——!!!”
水龙头连接的管道,承受不住这股失控的怪力,当场爆裂!
高压水流夹杂着锈迹,从墙壁的破口处喷涌而出,瞬间溅了他满头满脸。
但莱恩根本感觉不到。
他只是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面前那面巨大的落地镜。
镜子里,倒映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“怪物”。
那个男孩的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,原本如天空般清澈湛蓝的瞳孔,此刻像是被打碎的玻璃珠。一根根蛛网般的黑色血管,从瞳孔的边缘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疯狂地向着眼白蔓延、扩散。
他那张因为高烧而涨得通红的小脸上,皮肤下,同样有一根根黑色的、像是活物般的线条在微微起伏、游走。
恐惧,如同迟来的海啸,瞬间淹没了他那点可怜的理智。
他惊恐地张开嘴,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,大声呼喊那个无所不能的、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名字。
“爸爸——!”
然而,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,却不再是清脆的童音。
而是一阵嘶哑的、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、如同野兽濒死前的……
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这微弱的、不似人声的求救,连浴室的门都没能传出去。
白宫外,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呐喊。
白宫内,他的父亲,那个被万人敬仰的“神”,正准备进行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盛大演讲,根本听不到他唯一的血脉,正在地狱里沉沦。
浴室里。
莱恩体内的战争,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。
他那尚未发育成熟的、脆弱的免疫系统,像一群拿着木棍和石头的原始人,徒劳地试图阻挡开着坦克的正规军。
特制T病毒霸道地撕裂着细胞壁,将健康的细胞改造成生产更多病毒的工厂。
破坏!无休止的破坏!
与此同时,潜伏在他骨髓最深处,那股源自祖国人的力量,终于被这场入侵彻底惊醒!
它展开了疯狂的反扑,试图用更野蛮、更强大的力量,去修复那些被病毒撕裂的基因链。
强行重组!
破坏与修复,毁灭与重生。
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力量,在一个九岁男孩的身体里,以每秒钟数百万次的频率疯狂交替,最终,引发了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、灾难性的化学聚变!
“呃啊——!”
莱恩痛苦地尖叫一声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。
他的身体,如同被扔上岸的鱼,剧烈地抽搐、弹跳。
骨骼在肌肉的非正常收缩下,发出“咯咯”的脆响。
他的双眼猛地瞪大,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!
那不再是纯粹的、象征着绝对力量的鲜红色。
而是……夹杂着浑浊的暗红,与死寂的漆黑!两种颜色在他的眼球里疯狂地纠缠、混合,如同两滴势不两立的墨水,最终融合成了一种不祥的、令人作呕的暗黑色!
“嗤——嗤啦——!!!”
两道失控的、狂乱的暗黑色热视线,如同两把被疯子挥舞的利刃,从他的眼眶里爆射而出!
它们毫无规律地扫过整个浴室!
“哗啦——!”
那面巨大的落地镜,被从中间整齐地一分为二,断口光滑如新。
墙壁上昂贵的大理石砖块,被高温瞬间切割、融化,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黑色灼痕。
天花板上,黄铜材质的消防喷头,被其中一道射线精准地切断。
“嘶——”
冰冷的水流,从天花板上喷洒而下,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。
水,落在莱恩滚烫得如同烙铁般的皮肤上。
“滋啦啦啦——!!!”
大片大片的白色蒸汽,轰然升腾而起!
短短几秒钟,整个奢华的浴室,就变成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、高温高压的白色地狱。
刺耳的、尖锐的火灾警报声,终于打破了白宫二楼那诡异的寂静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是风暴前线大人的房间!”
走廊里,两名正在巡逻的暴风突击队守卫脸色一变,立刻朝着警报声的源头冲了过去。
他们甚至没想过敲门,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守卫,抬起脚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一脚踹在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上。
“轰——!”
门锁崩断,房门被暴力踹开。
两人端着突击步枪,第一时间冲了进去。
一股夹杂着焦臭和浓烈水汽的热浪,扑面而来。
“在浴室!”
他们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蒸汽中,眼前的景象,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整个浴室,像是被炸弹犁了一遍。
墙壁、镜子、天花板,到处都是恐怖的切割痕迹,很多地方甚至还在高温下微微发红。
而在这片狼藉的中央,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满是积水的地上。
是祖国人那个没用的儿子!
莱恩浑身的皮肤,都呈现出一种极其病态的暗红色,一根根黑色的血管,像扭曲的蚯蚓一样,在他皮肤下根根暴起,还在微微搏动。
他的身体,还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着。
“嘿!小子!醒醒!”
一名守卫皱着眉头,大步上前,弯下腰,伸手就想把莱恩从水里拉起来。
他的指尖,刚刚触碰到男孩的肩膀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,划破了警报声。
那名守卫闪电般地缩回手,他那只戴着厚重凯夫拉战术手套的手,此刻正冒着一股焦烟,手套的指尖部分,已经被那恐怖的高温直接烫得焦黑、卷曲,和皮肉黏在了一起。
另一名守卫吓得后退一步,端着枪的手都在发抖。
他不敢再有任何大意,一把扯过卧室床上那张被汗水浸透、用来防火隔热的昂贵真丝床单。
“别碰他!用这个!”
两人合力,用那张床单,将彻底陷入昏迷、身体还在不断抽搐的莱恩,像裹一个危险的爆炸物一样,死死地包裹了起来。
“快!送去地下医疗室!立刻!”
“要……要不要通知祖国人大人?”
“别废话!大人马上要进行‘十字军’出征演讲!这点小事,不能去打扰他!快走!”
两名守卫抬着那个不断散发着高温的“包裹”,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,冲向走廊尽头那部通往地下的专用电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