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,他在天上飘荡的那数百年里,见过太多东西了。
他见过欧洲人的帆船如何绕过好望角,如何横渡印度洋,如何抵达那片他从未踏足、却在地图上看到过无数次的新大陆。
他见过那些来自旧大陆的移民如何在新大陆上建立殖民地,如何把那些原本属于土著的土地变成自己的种植园和矿山。
他见过那些欧洲人如何把那些高产粮食作物从新大陆带回旧大陆,然后让那些作物的种子在旧大陆的土地上生根发芽、繁衍扩散。
他记得红薯传入大明的时间——那是在万历年间,距离现在还有好几十年。
一个叫陈振龙的福建商人,在吕宋发现了这种作物,想办法把薯藤带回了福建,然后红薯才开始在大明的土地上蔓延开来。
那时候,他还在天上飘着。
他看到红薯在福建、广东、江西等地的丘陵地带迅速推广,那些原本贫瘠得种不出多少粮食的山坡地,种上红薯之后竟然能有不错的收成。
他看到那些原本会因为粮食不足而饿死的百姓,因为有了红薯这个补充,活了下来,繁衍了后代,让大明的版图上又多了一批又一批的丁口。
他记得土豆传入中国的时间更晚一些,大约是十七世纪,通过欧洲人的渠道传入。
那时候已经是清朝了,大明已经不存在了。
而玉米传入中国的时间也差不多,十六世纪中后期,同样是通过欧洲人的渠道。
这些东西,他前世没有机会看到它们在大明的土地上广泛种植,但他知道它们的分量。
知道在一个世纪之后,欧洲人是如何靠着这些从新大陆带回的作物,撑过了无数次的饥荒和人口增长。
他更知道在更晚一些的时候,美洲的高产作物是如何让旧大陆的人口在一两百年内翻了数倍。
他记得一个数字,是在天上飘着的时候看到的,不知道是哪一辈子的学者统计的。
那个数字说,在美洲作物传入欧亚大陆之前,旧大陆的人口长期被粮食产量所限制,一旦遇到连续几年的歉收就会爆发大规模饥荒,人口随之锐减。
而美洲作物传入之后,旧大陆的人口在几百年里增长了好几倍。
朱厚照不知道那个数字准不准确,但他记得那个结论——足够多的粮食,是人口增长的基石。
而足够多的人口,是一个国家能不能称霸世界的根本。
随后,他又想到藩王出海的事。
那些藩王——宁王朱宸濠、安化王朱寘鐇,以及那些还在观望的、犹豫的、尚未做出决定的藩王们——他们愿意出海建国,是因为他给了他们一条出路,一条远比在大明做一个被圈禁的闲散王爷更有吸引力的路。
船队、军队、工匠、百姓,他都给。
他们在海外是真正的国王,世袭罔替,永镇一方。
这件事,他在大朝会上已经说过了,也在私下里和藩王们谈过了。
宁王和安化王已经做出了选择,其他藩王还在观望,但他不急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宁王和安化王顺利出海,只要他们在海外站稳脚跟,其他藩王就会坐不住。
但是,藩王出海建国这件事本身,有着巨大的前置条件。
那些藩王要带着船队、军队、工匠、百姓前往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,他们需要知道那片土地上有什么。
那里的气候如何?水土如何?有没有适合耕种的土地?有没有淡水水源?有没有当地人?当地人友善还是敌对?有没有疫病?有没有猛兽?有哪些可以用来交易的物产?有哪些潜在的危险?
这些,都不是靠拍脑袋能决定的。
就像前世那些出海建国的欧洲人,他们先派出探险船队,沿着海岸线航行,勘测港口、绘制地图、记录风向和水文,寻找适合建立据点的地点。
然后他们建立贸易站,和当地人进行初步的接触和交易,慢慢摸清当地的物产和人情。
最后他们才开始大规模移民,建立殖民地,一步一步地把那片土地变成自己的国土。
大明的藩王出海建国,也需要这个过程。
甚至可以说,藩王出海建国本身,就是下西洋的延伸。
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”的一声。
他想得更远了。
藩王出海建国,不只是为了让那些藩王有一个体面的去处,也不只是为了把那些被圈养在封地里的朱家血脉重新变成有用的人。
藩王出海建国的背后,是一盘更大的棋。
那些藩国,将是大明在海外的一颗又一颗钉子。
马六甲海峡需要一颗钉子,苏门答腊需要一颗钉子,爪哇需要一颗钉子,吕宋需要一颗钉子,印度海岸需要一颗钉子,波斯湾需要一颗钉子,非洲东海岸也需要一颗钉子。
每一颗钉子,都是一个藩国。
这些藩国是大明的藩属国,它们的国王是朱家的子孙,它们的军队是大明的军队,它们的百姓是大明的子民。
它们会保护大明的商路,会替大明拦截倭寇和海盗,会替大明收集海外的情报,会替大明贸易那些利润丰厚的货物。
而这些藩国的根基,在于它们能够在那片土地上生存下去。
生存下去的前提,是有足够的粮食。
朱厚照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那些藩国如果只能靠大明的补给来维持,那它们永远都是大明的负担。
只有它们自己能够生产足够的粮食,能够养活自己的人口,它们才能真正地在大明之外的那些土地上扎根、生长、繁衍、壮大。
而能够支撑它们完成这个过程的,除了大明本地的稻米和小麦,还有那些他记忆中的美洲高产作物。
红薯耐旱、耐贫瘠,可以在那些不适合种水稻和小麦的土地上生长。
土豆的产量极高,一亩土豆的收成能抵好几亩小麦。
玉米同样高产,而且适应性极强,从温带到热带都能种植。
如果他的藩王们能在海外种上这些作物,他们就不需要完全依赖大明的粮食补给。
他们可以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自给自足,然后慢慢壮大,慢慢地从一个小小的据点变成一个真正的藩国。
朱厚照的手指又叩了一下。
他想到更远的地方——不只是藩王出海需要这些作物,大明本土也需要。
大明的土地,经过了上百年的开发,很多地方的土地已经不如从前肥沃了。
太湖流域的水田虽然依然高产,但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农田,产量并不算高。
那些丘陵地带的梯田,那些北方平原的旱地,那些西南山区的坡地,它们的粮食产量勉强只能维持当地百姓的温饱,一旦遇到天灾,就会有人饿死。
但红薯和土豆可以改变这一点。
那些不适合种水稻的坡地,种上红薯就能有收成。
那些北方干旱的旱地,种上土豆就能养活一家人。
那些原本因为粮食不足而不得不外出逃荒的百姓,有了这些作物的补充,就能留在家乡,继续耕作、繁衍、积累。
一个人能吃饱,就能生养后代。后代长大了,又能继续开垦更多的土地,种更多的粮食。
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。
而反过来,没有足够的粮食,就不可能有人口增长。
没有人口增长,就没有足够的劳动力。
没有足够的劳动力,就不可能开垦更多的土地、建设更多的城池、维持更长的防线。
朱厚照的目光穿过了承天殿的墙壁,望向了更远的地方——望向了那片他从未亲眼见过、却在地图上反复注视过无数次的南北美洲。
那片土地上,此刻正生长着他需要的东西。
红薯、土豆、玉米,它们此刻正被那些西班牙人从美洲带回欧洲的航线上,也许已经有人把它们带到了吕宋,也许还没有。
但他记得一个更早的时间点——哥伦布在十五世纪末就抵达了美洲,从那以后,西班牙人就开始把美洲的作物一批一批地运回欧洲。
现在他所在的这一年,是正德元年,距离哥伦布抵达美洲已经过去了十几年。
那些西班牙人应该已经足够了解美洲的物产了,他们应该已经把红薯、土豆、玉米都带回了欧洲,并且在欧洲试种成功了。
换句话说,现在西班牙人手里一定有红薯、土豆、玉米这些高产庄稼作物。
如果大明的船队能够找到那些西班牙人,能够从他们手中获得那些作物的种子,那么大明的粮食问题就能得到根本性的解决。
或者——朱厚照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——用更直接的方式。
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看过的那段历史,那些欧洲人是怎么对待美洲的土著和亚洲的土著的?
他们用枪炮和疾病征服了那些土地,用贸易和传教扩张了他们的影响力,用殖民和移民改变了那些地方的人口结构。
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,从来没有犹豫过。
而大明,曾经是比欧洲人更早航向远方的文明。
郑和的宝船比哥伦布的帆船大了好几倍,郑和的舰队比西班牙的“无敌舰队”早了将近一个世纪。
那时候的大明,才是海上真正的主人。
如果那时候的大明想要在海外建立殖民地,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他们。
但他们没有。
他们只是“宣扬国威”,只是“厚往薄来”,只是带着满船的瓷器和丝绸去那些藩属国展示大明的富庶和强大,然后带着那些藩属国进贡的香料和珍兽回来。
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在那些地方建立据点,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那些航线,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些地方变成大明的海外领土。
朱厚照在前世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,曾经在心里想过。
如果郑和的船队不仅仅是“宣扬国威”,而是像后来的欧洲人一样,在那些航线上建立贸易站和殖民地,那么大明的版图会变成什么样?
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机会,被前世大明的文官集团亲手掐断了。
他们烧了航海图,停了宝船,遣散了水手,关闭了造船厂。
他们把大明的眼睛从海上蒙住,让大明从海洋退回陆地,从世界退回长城以内。
然后他们告诉后世——大明不需要海,大明是天朝上国,万国来朝就够了。
朱厚照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是一个带着寒意的表情。
他想起了一个词——“锁国”。
他在天上飘着的时候,看到过这个词。
那是形容后来的明清两朝的闭关锁国政策,形容那个曾经拥有世界最庞大舰队的国家,最后把自己关在了长城以内、海岸线以内、国门以内。
他不打算让历史重演。
所以他要在藩王出海建国之前,重新派人去探索那些航线,重新确认那些海外的情况,重新了解那些他记忆中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而且,他要在这些探索船队出发的时候,把红薯、土豆、玉米的任务交给他们。
想到这里,朱厚照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张空白的黄绫上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蘸饱了墨的笔,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刮,让多余的墨汁流回砚里,然后悬在纸面上方。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让自己刚才想过的那些事情在脑海里最后确认一遍,然后他开始落笔。
他的字写得很快,但每一笔都极用力,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黄绫的纹理里去。
他在圣旨上写道:
“朕闻海外有奇物,名曰红薯、土豆、玉米。此三物皆产自极西之地,其根、实可食,产量极丰,耐旱耐瘠,种于山野荒坡之地,亦可得收成,养民无数。”
他写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,笔尖悬在“养民无数”四个字后面。
他在心里把那三样作物的样子又过了一遍,确保自己描述得足够准确,然后继续写下去。
“红薯者,藤蔓生于地上,块根结于地下。其皮或红或白,其肉或白或黄,蒸熟可食,味甘如粟。晒干磨粉,可作饼饵,亦可酿酒。”
“土豆者,亦名马铃薯。其苗茎直立,叶互生,花白或紫。其块茎结于地下,形圆或椭圆,皮黄或褐,肉白或黄。蒸煮烤炸皆可食,亦可磨粉制饼。”
“玉米者,茎秆直立,高丈余。穗生于叶腋,外裹青皮,内结黄粒。其粒晒干磨粉,可作粥饼,秆可饲畜。”
他在心里把那三样作物的描述又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写错任何关键特征,然后将三样庄稼作物的外形也描绘下来之后,继续写下去。
“此三物若得之于大明境内种植,可使无数百姓免于饥馁之苦。可先试种于南方丘陵旱地,若收成丰饶,便可推广天下。”
“然此三物产自极西之地,隔重洋万里,非寻常商贾所能得之。”
“今朕决意重启下西洋之航,遣使节、率船队,先至东南亚诸国,再远赴印度洋,探访极西之地。沿途勤绘海图,详记水文、风向、港口,以为日后藩王出海建国之依据。”
“同时,凡入海之船,皆须携带此三样作物的图样与描述。若遇有此三物者,无论花费何等代价,亦当设法购取。”
“若遇有西班牙人——即佛朗机人——彼等自极西之地来,身边必然带有此三物。可与之贸易,亦可在必要时以武力夺取。”
他写到这里的时候,笔尖微微顿了一下。他停了几息,像是在那几息里把自己刚才那句话重新衡量了一遍。然后他继续写下去。
“若能成功带回此三样作物之一者,朕予其封侯。若能将三样全部带回者,朕不吝公侯之赏。大明爵位,世袭罔替,子孙永享。”
他写完这句话之后,停了很长时间。
殿内的光线已经从窗棂的东侧移到了窗棂的中央,日光变得更亮了一些,照在他面前那张黄绫上,照在那些尚且湿润的墨迹上,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
他放下笔,把那张写满了字的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。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、没有写错任何关键描述之后,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一直在殿门口候着的刘瑾身上。
“刘瑾。”
刘瑾从殿门口快步走进来,躬身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朱厚照把那张圣旨从御案上拿起来,在手里停了一下,像是最后确认一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。然后他把圣旨递给刘瑾。
“朕要你亲自去一趟通政院,把昔日郑和下西洋的所有航海记录、船只档案、水手名册、航线图、以及所有相关文书的抄本,全部调集出来,一份都不许遗漏。”
“然后连同这道圣旨,一并送往东海都督府都督魏国公徐俌手中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放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另外,告诉魏国公——朕要他自即日起,开始训练水手,检修船只,重新组建下西洋舰队。”
“船只要按郑和宝船的规格来造,水手要按当年的标准来选,舵工要挑经验最老的,向导要找那些去过南洋的老人。”
“明年秋天之前,至少要有一支规模足够大的船队可以出航。”
刘瑾双手接过圣旨,动作极稳,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。
他的目光在那张黄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,看到了“封侯”、“世袭罔替”等字样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躬身应道:“奴婢遵旨。”
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承天殿,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,穿过殿门,穿过甬道,消失在十一月的冷风里。
朱厚照看着刘瑾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然后重新靠在椅背上。
殿内的光线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,从窗棂的正中移到了窗棂的侧边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更长的、更斜的光影。
他坐在御座上,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,望向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。
日光已经变得明亮了许多,将承天殿前的汉白玉月台染成一片暖白色。
远处太液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泽,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。
他的心里,那幅已经反复勾勒过无数次的蓝图,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了。
春雷之策要在正德二年春天首次施行,春雷之策的军费需要下西洋的贸易来支撑。
而藩王出海建国,需要下西洋的探索来铺路。
而探索本身,需要把寻找那三种作物的任务一并交付出海。
环环相扣,互为支撑。
一条海路,连着三条线——一条是财路,支撑陆路的刀兵;一条是探路,支撑藩王的建国;一条是粮路,支撑大明的未来。
而这一切的起点,就是那张此刻正被刘瑾捧在手中、正穿过承天广场、正在送往通政院的黄绫圣旨。
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”的一声。
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没有得意,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已经把所有环节都想过一遍之后、确认一切都没有遗漏的平静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走下了白玉阶。
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发出清越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他走出承天殿,站在月台上,面朝南方,目光穿过承天广场,穿过承天门,穿过那些在晨光中静静站立的柏树,望向更远的远方。
那个方向,是天津卫的方向,是海的方向,是那片广阔无垠的、即将被大明的船队重新驶向的深蓝色水域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太液池水面特有的湿润气息,拂过他的面颊,也拂过他身后那面尚未升起的大旗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,像是在用那口气把自己的决心和期待一并交付给这个冬天的风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
“世界很大,大明不能永远缩在长城里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