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徒的呼喝声在山道上渐渐远去,片刻之前还此起彼伏的喧嚣忽然间便没了声息。
整片荒草丛安静得不正常,似乎连虫鸣都停了。
陈绾儿蜷缩在矮灌木下,双手捂着嘴,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喝声。
他心底暗暗松了口气,看来那些教徒已经走远了。
就在这时,细微的顿地声突兀响起,像是木杖敲在碎石上,由远及近。
陈绾儿浑身一僵,缓缓抬起头。
只见一道清瘦身影从身后走了出来。
灰蓝道袍洗得发白,手中一根桃木杖头挂着干瘪葫芦。
是崔云游。
他拄着木杖在陈绾儿藏身的矮灌木前停下脚步,嘴角微微上扬,脸上挂着一副和善笑意。
可那笑意在陈绾儿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陈姑娘,贫道找到你了。”
陈绾儿脸色煞白,就在她绝望之时,一道紫袍身影突然出现。
一只覆着金芒的手掌探出,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崔云游的面门,将那张和善笑脸猛地掼在地上。
轰——
地面炸开一个浅坑,碎石和泥土溅了崔云游满头满脸。
他手中那根桃木杖脱手飞出,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就被死死钉在地上。
“我也找到你了。”
陆渊的声音平静如水。
陈绾儿蜷缩在矮灌木下,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。
“陆……陆大人……”
她嗓音干涩,语气中是难以置信的惊讶。
陆渊偏头看了她一眼,点头致意。
随后他将手里扣着的崔云游往旁边一甩,老道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砸在灌木丛边,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那和善笑意挂不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骇。
他认得这身绛紫锦袍,镇魔都尉!
镇魔都尉怎么会在朔阳?
他不是应该在清溪吗?
陆渊不再看他,转而看向陈绾儿。
“他杀你兄长,此人先让你处置。”
陈绾儿从地上站起来,双腿还在发软,眼神却已从恐惧变成了决绝。
她颤抖着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根桃木杖。
双手紧紧握住杖柄,一步一步走到崔云游面前。
崔云游拼命向后缩,背抵着一棵矮松,再无退路。
他仰头看着陈绾儿,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:“陈姑娘……贫道也是奉命行事……你兄长……你兄长在天之灵——”
“你不配提我兄长。”
她扬起木杖,狠狠砸了下去。
一下接一下,每一杖都裹挟着积累多日的恐惧、愤怒与仇恨。
直到她的双臂完全脱力,木杖从掌心滑落,她才松开手,踉跄后退了几步。
陆渊在一旁看着,没有插手。
惨叫声中,崔云游口鼻溢血,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惊骇。
他撑着地面想往后退,却退无可退。
“贫道……贫道只是路过……”
崔云游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,不敢直视陆渊。
陆渊上前一步,抬手间灰雾自掌心汩汩涌出,在天光下泛着死寂灰光。
灰雾悄然涌向崔云游,触及他皮肤的瞬间,他浑身猛地一颤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手背上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皱纹一层层加深,像是短短几息之间便老了好几岁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崔云游终于崩溃了,嘶声大喊,“贫道什么都说!求大人收了这手段!”
陆渊五指微微一收,灰雾暂时停止了侵蚀,但依旧缠绕在崔云游周身,如同一条随时会收紧的绞索。
“长生教设立在城中设立祭坛,目的是什么?”
崔云游喘着粗气,声音急促道:
“祭坛上供奉的,是殷神使请来的神像,其中封印着那尊神祇残魂,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器皿承载那缕残魂,神祇便能苏醒。”
“一旦神像苏醒,殷神使便能借神力灌顶,一举突破虚境,直入道境!”
陆渊目光微沉。
虚境九层突破道境,这一步便是天壤之别。
道境强者放眼整个大乾王朝也是不可轻视的存在,青州镇守使萧载岳就是一个。
殷无极若是借那无名神像之力踏入道境,整个青州的格局都将被改写。
“这和陈绾儿有什么关系?”陆渊追问。
“玄阴之体是最完美的器皿。”
崔云游语速越来越快,生怕灰雾再次收紧。
“寻常武者的肉身承载神像残魂,不出片刻便会被那股神力撑爆经脉,七窍流血而死。”
“但玄阴之体不同,神力灌进去便能自行流转,没有丝毫迟滞,更关键的是,玄阴之体天生便是灵台空明,没有神魂烙印,没有修为痕迹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”
“那缕上古残魂若是入了她的身,便能毫无阻碍地接管整具肉身,完美复生。”
“到那时,神像苏醒,残魂归位,殷神使便能以秘法从神像中抽取神力,借以突破道境。”
“这等造化,他谋划了不知多少年!如今好不容易在朔阳找到一个玄阴之体,他绝不会放手。”
陆渊听完,沉默了一瞬问道:“殷无极现在在哪儿?祭坛又在何处?”
崔云游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远处。
“在……在玉峰山的半山别院,别院深处有一座地宫,神像和祭坛都在地宫里。”
“殷神使平日里深居简出,每日子时前后会在祭坛前站上许久,似乎在以自身灵力温养神像。”
“他手下有两个化境高手,分守地宫两处入口,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。”
“贫道只是个跑腿的外坛执事,连地宫的门都没进去过,只负责在山下替他搜罗祭品……”
“贫道知道的全说了,求陆大人饶命!”
“我可没说要饶你。”
陆渊话音落下,灰雾无声翻涌。
崔云游在灰雾中疯狂挣扎,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,寸寸干裂。
灰雾散尽,崔云游的尸身已化作一具干枯骸骨。
阵风吹过,骸骨无声碎裂,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混入泥土之中。
陈绾儿站在一旁,看着那摊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。
她的手还在发抖,但眼神已比刚才平静了许多。
“陆大人……谢谢您。”
陆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走吧,此地不宜久留,我先带你回朔阳驻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