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城。
傅珩静静的摩挲着手中的纸条,微微垂下眼帘,
表面似乎平静无波,但眼神深处却隐藏着复杂的情绪。
此刻,他眼眸深处的寒意仿佛一股激流,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撕破所谓的平静。
昌河县,上河村?
自小非锦锻不着,非金玉不戴,非珍馐不食的沈念安,真的能过的惯穷乡僻壤的苦日子吗?
过不惯,又能坚持多久呢。
傅珩眼前似乎出现了沈念安蹙着秀眉,指捻手帕,轻遮于口鼻的嫌弃模样。
受不了,她自然就会回来。
可沈念安倔啊,很有可能为了死撑着赌一口气,硬耗在上河村。
罢了,就算他厌烦沈念安死缠烂打,总也是被唤了数年傅珩哥哥。
看在微薄的情分上,他就搭个梯子给沈念安吧。
纸条在火折子下燃为灰烬。
“墨言。”
最后一点火苗熄灭,傅珩擦了擦手,对着书房外沉声道。
小厮应声,推门而入。
“小姐可回府了?”傅珩故作漫不经心问道。
墨言闻弦音知雅意,“小的这就去请小姐过来。”
傅珩颔首,拿起案桌上的书随意翻阅。
没一会儿,伴随着推门,俏皮有些矫蛮的声音响起。
“兄长,你找我?”
傅馨笑容灿烂,面颊的梨涡更显娇憨。
傅珩阖上手中书,抬眸,看着坐没坐样的傅馨,忍不住皱眉。
“没规矩。”
傅馨早就习惯了自家兄长一板一眼训认的模样,根本不在意,
她头也不抬,指尖在玉盘上虚虚点着,犹豫着先吃哪一块儿糕点。
“兄长特意让墨言叫我过来,就是为了骂我一句?”
“你要这样,我可走了。”
傅馨终于选到了最满意的那块糕点。
她才不会像没骨气的沈念安一样惯着兄长。
傅珩:……
傅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,“以往你不是最喜欢出府游玩,近来怎么兴致乏乏?”
“还不是因为靖安侯府的破事。”
傅馨恨恨咬了口糕点,继续道,“一出府,要么被相熟的小姐妹拉着旁敲侧击沈念安寻死觅活的事情,要么就是巧合偶遇沈慧宁,被迫看她泫然欲滴梨花带雨,我赏梅的兴致都蔫了。”
“以前看不惯沈念安,她除了家世外处处压我一头,如今我才发现,对一个人厌烦到一定程度,不是看不惯,是觉得多看一眼都多余。”
“我算是发现了,我跟兄长你的未婚妻可能天生犯冲,有当恶毒小姑子的潜质。”
傅馨又一连吃了两块糕点,饮尽了一盏茶,懒洋洋没个正形儿都靠在椅背上,
“兄长,你连沈念安都看不上,一再推迟婚事,怎么到了沈慧宁这里,就逆来顺受怜香惜玉了?”
“难不成你天生喜欢长得丑还爱装的?”
傅珩呼吸一滞,神色被挤兑的有些难看,“傅馨,你的教养呢?”
声音羞恼,似金石之声。
傅馨本就是无法无天的娇蛮性子,一挥茶盏,噼里啪啦砸落在地,“不是兄长先问的吗?”
“兄长这些时日闭门不出,恐怕还不知上京城闺秀们吃茶时的戏言吧,她们都说兄长弃了珍珠候来了鱼目。”
傅馨的声音尖锐的敲打着傅珩的心。
“什么珍珠鱼目的,无稽之谈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也厌恶沈念安吗?她走了,你怎的又替她说起话来了。”
傅馨嗤笑,“我厌恶她是因为她长得比我美,自小的课业比我好,我明明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却偏生要活在她沈念安的阴影下,所以就是不服气。”
“可我最多也就是不给她好脸色。”
“沈念安寻死昏迷那几个时辰,我去靖安侯府探望过她,额上的伤口血止都止不住。”
“那靖安侯夫人端的一副菩萨面孔,实际上最是狠心冷漠,要不是我带着家中御赐的金创药,沈念安那时可能就流血流死了。”
“来日如果我还有机会能见到沈念安,必须得让她给我磕三个响头,承认我人美心善。”
傅珩嗓子发紧,是生吞了钉子一样,疼的厉害。
“怎么可能?”
“上京城谁人不知,侯夫人最是疼爱沈念安。”
傅馨无语的翻了个白眼。
她兄长,说聪慧说年少有为,也是真的聪慧真的年少有为。
说傻,也是真的傻。
“兄长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“没了的话,我就走了。”
傅珩稳了稳心神,对着墨言使了个眼色。
墨言心下叹气,硬着头皮无奈开口,“昨日我出府为世子挑选镇纸时,听人说沈姑娘去的地方偏远至极,好像是昌河县上河村。”
“别人说那地方穷山恶水,吃不饱穿不暖。”
“天气冷,念安姑娘还带着伤,穷乡僻壤也没个好大夫,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。”
“只能盼着念安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。”
说实话,墨言真的有些搞不懂自家世子的想法。
口口声声烦透了念安姑娘,念安姑娘真离开了,不消停的还是世子自己。
图什么?
但凡世子爷对念安姑娘的排斥没那么人尽皆知,今年夏末初秋时节,早就大婚抱得美人归了。
傅馨腾的一下子站起来,失声道,“那地方真的那么差?”
在傅珩的眼神压迫下,墨言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傅馨有些慌了,在书房内不停踱步。
“沈念安可不能死了啊。”
“我跟她斗了那么多年,还没分出胜负,她也没承认我人美心善,要是就这么死了,她该多窝囊多憋屈。”
傅馨瞪了无悲无喜的傅珩一眼,怎么看怎么不顺眼。
“沈念安好歹是为了守住和你的婚约才寻死的。”
“真不知道你的心怎么能这么冷硬。”
“不行,我得去瞧瞧沈念安,就算真没熬过去死了,我去了,还能给她买棺椁风光大葬,多烧些纸钱,让她下辈子擦亮眼睛寻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,可别在冷心冷情的人身上栽跟头了。”
“哼。”
傅馨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片,气势汹汹的踹门离开了。
门晃晃悠悠,许久没有合上,冬日的寒风争先恐后的挤进来。
傅珩达成了目的,心里却没有半分的松快。
沉甸甸的,有些喘不过气。
为了守住和他的婚约才寻死……
在沈念安心里,他比命还重要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