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啼踏碎风尘,前路烟雨漫漫。
一路策马狂奔,北地风尘尽数被江南水汽洗去。
官道尽头,运河如带,横亘苍茫烟水之间,扬州城的青砖黛瓦隐在薄雾细雨里,温柔秀丽,却又透着一股沉滞的压抑。
四骑勒缰,马蹄踏住湿漉漉的青石板,溅起细碎水花。
眼前的扬州,市面繁华依旧,运河舟楫往来如梭,画舫、盐船、货船层层叠叠挤在渡口,商贾络绎,人声鼎沸。
可热闹是浮在面上的,实际早已是千疮百孔。
细看便知端倪:码头巡检形同虚设,官盐仓房紧闭冷清,反倒是偏僻河湾里,无数无牌快船日夜装卸,往来无人盘查。沿街百姓买盐皆是小心翼翼,低声询价,生怕引人注意。
繁华之下,处处透着畸形诡谲。
关柔翻身下马,低声道:“魏鸣,此处便是扬州码头。熊洋大人传信,约我们在渡口旁的‘望潮茶楼’相见,只许我们四人前往,不留随从,不露官身。”
魏鸣微微颔首:“规矩懂。此地眼线密布,大张旗鼓,便是引人注意,自断线索。”
陆小川左右张望,压低声音:“这熊百户这么谨慎?都是自己锦衣卫的人,还要藏着掖着?”
“正因为是锦衣卫,才更要谨慎。”魏鸣淡淡道,“江南盐场,最会的就是收买、渗透、安插眼线。谁也不敢保证,身边之人是忠是奸。”
四人弃马步行,卸下赶路风尘,装作往来茶商模样,顺着人潮走入码头旁的望潮茶楼。
茶楼临运而建,二层观景,是码头商贩落脚闲谈最杂之地,亦是打探消息最好、也最危险的地方。
二楼雅座,临窗一桌,早已坐了一人。
那人一身寻常青布长衫,身形结实挺拔,面容黝黑沉稳,眉眼锋利,常年日晒雨淋的痕迹极重,完全看不出锦衣官人的光鲜模样,反倒像常年奔走江湖、扎根地方的老行客。
他独坐桌前,面前一杯凉茶,许久未动,指尖轻扣桌面,节奏不急不缓,目光看似随意望着楼下码头,实则早已将上楼的四人尽数扫入眼底。
此人,正是驻守扬州、隐于市井多年的锦衣卫百户——熊洋。
关柔率先上前,压低声音,以暗语见礼:“北地来客,问江南潮势。”
熊洋眸光微凝,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,声音低沉沙哑,不带半分暖意:“潮深浪浊,久难清平。诸位远道辛苦。”
暗号对接无误。
简简单单两句,算是确认身份。
可他脸上并无同僚相见的热忱,只有审视、疏离、审慎。
魏鸣微微抬手,示意三人落座,自己从容坐于对面,不卑不亢:“熊百户久守江南,熟悉盐场局势,此番叨扰,还望多多照拂。”
熊洋目光直直落在魏鸣脸上,细细打量。
眼前少年不过弱冠之年,眉眼清俊,气度沉稳,一身素衣却自带锋骨。谁能想到,这便是京中近来风头最盛、连破深宫大案、一月连升数级的新晋锦衣百户。
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疑虑。
年轻、骤贵、圣眷正浓。
这样的人,最易心高气傲、急于立功,最易在江南这汪浑水里,死得最快。
熊洋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却暗藏敲打:“魏百户年少成名,京中人人称道。只是——京案与江南,截然不同。”
“京城是朝堂博弈,明争暗斗,尚有规矩可循。江南盐场,是亡命之徒的财路,是层层官商的私土,无规矩、无底线、无人情。”
他端起凉茶,浅啜一口,目光沉沉:“往年,比你我位高者、经验老道者,来了一批又一批。有的折了前程,有的丢了官职,有的连夜失踪,沉入运河。魏百户初来乍到,若是带着京中锐气、想着快刀斩乱麻,我劝你趁早收心。”
话语直白,近乎不客气。
陆小川顿时皱眉,想要开口辩驳,被魏鸣一眼按住。
魏鸣神色不变,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“熊百户是觉得,我太年轻,扛不住此案?”
“不敢轻视官身。”熊洋摇头,语气依旧冷硬,“我只是告诉你实情。”
“两淮巡盐御史严承业,掌盐政五年,根系扎得极深。扬州盐商七大家,家家朝中有人。盐丁、私兵、码头帮众、地方巡检、府县官吏,早已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”
“你查盐船,有人通风。你查账册,有人销毁。你查官吏,有人弹劾。你稍稍动一分,全盘皆对你发难。”
楚歌沉声问:“难道多年来,就任由他们横行,毫无破绽?”
“有破绽,”熊洋抬眼,目光锐利,“但敢抓破绽的人,都没好下场。”
一句落下,雅座之内气氛微沉。
窗外细雨绵绵,运河流水滔滔,楼下喧嚣人声隔窗传来,衬得这间小房愈发静谧压抑。
关柔适时开口,缓和气氛:“熊百户多年潜伏扬州,必有留存线索。此番千户大人特意联络,便是信得过你的操守与眼线。我们此行只为破弊,不争功、不冒进,一切稳妥为先。”
熊洋闻言,神色稍稍松动,却依旧未卸防备。
他看向魏鸣,缓缓道:“我可以配合。但我有三规。”
“第一,所有行动,听本地调度,不得擅自私查、贸然打草惊蛇。”
“第二,所有线索,单向互通,关键实证,我亲手保管,不经旁人之手。”
“第三,但凡察觉杀机、局势失控,立刻止损撤退,不许硬刚逞能。”
三条规矩,条条透着不信任,条条是防备京中来人年轻冒进、坏他多年布局。
陆小川听得心头不快,暗暗皱眉:这哪里是配合,分明是拿捏、设防!
魏鸣却淡淡一笑,从容应声:“合理。”
他目光清亮,直视熊洋:“熊百户扎根此地,以身涉险潜伏多年,谨慎是应当的。”
“我初至江南,两眼一抹黑,本该以你为主、虚心听教。三条规矩,我悉数应允。”
“但我亦有一句回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