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号条上只写了两个字。
头晕。
马昊的手已经摸到复核表边上,又硬生生停住。
林野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别拿表。”
马昊把手缩回来,嘴上还不服。
“我这不是条件反射嘛。”
朱护士把体温枪往桌上一放。
“反射也别太快。你见个头晕就摸表,后面排队的人能把你埋了。”
被叫进来的蒋师傅四十来岁,自己走得稳,手里还提着一袋便利店买的面包。陪他来的妻子比他急,刚到桌边就开口。
“医生,他头晕半天了。刚才在门口还说眼前发飘,是不是脑子那边的问题?”
林野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,没接她那句“脑子”,只看蒋师傅。
“你自己说。什么时候开始晕?”
蒋师傅把面包袋往怀里收了收。
“下午三点多吧。不是天旋地转,就是有点飘。站久了更明显。”
他妻子急着补。
“他今天没怎么吃饭。”
林野点了一下头,“有没有一边手脚没力?说话含糊?看东西重影?”
蒋师傅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胸口闷不闷?心慌不慌?”
“不闷。就是有点慌,可能是饿的。”
朱护士已经把血压袖带递过去。
“你把胳膊伸出来,血压、血糖先看一下。”
马昊站到旁边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头晕不都挺吓人的吗?”
秦海刚从留观区那边回来,手里还拿着一张输液反应记录。听见这句,他停了一下。
“吓人也得先问清楚。”
马昊立刻闭嘴。
秦海没骂他,视线落在蒋师傅身上。
“头晕这事不能一口咬死。没吃饭会晕,血压高低会晕,耳石症、前庭那类毛病也会晕,少数才是真要紧的脑血管问题。先让他自己说,再量血压、看手脚和说话。你上来就把人往红区送,不叫谨慎,叫心里没底。”
马昊把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朱护士报数。
“血压一百一十二七十,心率八十八,指氧九十八。”
床旁血糖也很快出来。
“四点一。”
蒋师傅松了口气。
“那是不是吃点东西就行?”
秦海把记录单夹到腋下。
“现在看,不像你爱人担心的脑血管急事,但也不是吃口东西就走。坐这儿缓二十分钟,先喝点温水,面包别一口吞,慢慢的吃。等会儿再问一遍,晕没晕得更厉害,有没有吐,有没有手脚没劲。”
他妻子这才把手里的包放下来。
“那他现在能吃点东西了?”
朱护士把血压袖带拆下来。
“能吃,慢点吃。别一听没大事就站起来走,坐够二十分钟,我们再看一眼。”
蒋师傅这才把面包袋捏开一点。
林野在分诊条后面补了一行。
血压、心率、指氧正常,血糖4.1,二十分钟后再问。
马昊凑过来看。
“就这么写?”
“先这么写。”林野把分诊条夹回去,“先让他坐着,等会儿再问一遍。”
马昊想了想。
“那我要是刚才就喊红区呢?”
朱护士把下一张号条撕下来。
“那后面排队的人得先骂你。”
马昊叹了口气。
“朱姐,急诊怎么连普通号都这么费劲?”
朱护士没理他,抬手叫下一位。
秦海走之前,在林野桌边停了一下。
“就这么分。陶子昂那种,是后来疼得不一样了。这个现在缓下来了,就先看着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林野点头。
“问起来,我就说刚才查到的这些。”
秦海看他一眼。
“别光知道。以后别人问你为什么没喊红区,也得说得出来。”
林野把那张分诊条又往板夹里压紧了一点。
“血压、心率、指氧都稳,手脚、说话、胸口这几样也没报坏。血糖还可以。先喝水,吃一点,二十分钟后再看。”
秦海这才走。
马昊等他走远,才压低声音。
“林哥,你现在说话都带秦老师味儿了。”
林野把笔往他那边一推。
“那你来。”
“我不配。”
马昊退得很快。
分诊台前又安静了不到两分钟。
林野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回还是陈凯。
【周六晚上六点半,老地方。你别跟我说你还在看排班。】
下面跟着一张截图。
群里已经有人把菜单点到了第三页。
马昊刚好瞄见那张图。
“这家烤鱼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贵。”
林野把屏幕往回扣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我知道,但我没吃过。”马昊说,“这就是规培生的见识。”
朱护士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你俩要是再聊吃的,我就让你们去给留观区发饭。”
林野没再回嘴。
他看着陈凯那行字,手指停了几秒。
这次他没有打“看排班”。
他回了两个字。
【我去。】
发出去以后,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
马昊比他还先反应过来。
“真去啊?”
“去。”林野把手机收起来,“再不去,陈凯能骂到明年。”
“你周六不上班?”
“看过了。周六下午休,晚上不值班。”
马昊啧了一声。
“那你得穿个人样。”
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里面那件皱巴巴的 T 恤。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
“实话一般都难听。”马昊说,“你要穿这个去,同学以为你从抢救室逃出来的。”
朱护士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倒没错。”
林野刚想说什么,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母亲。
不是电话,是一张照片。
红色请柬摊在桌上,旁边压着一小把喜糖。照片拍得有点歪,能看见母亲的手指按在请柬边上。
下面跟着一条语音。
林野看了眼分诊台。
朱护士正在给蒋师傅重测血压,马昊被她叫去倒温水。
他退到护士站旁边,点开语音,音量调得很低。
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。
“你二姨说,周日中午开席。你要是真回不来,我就不跟你留位子了,省得人家问起来,我还得替你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也不是非要你回来。就是你一年到头都说忙,家里人都快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了。”
林野握着手机,拇指在屏幕边上停了停。
那边朱护士喊了一声。
“二十分钟到了,头晕那个再问一遍。”
林野把手机放回口袋,先走过去。
蒋师傅已经吃了小半块面包,说话没刚才那么虚。
“还晕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蒋师傅说,“站起来还有点轻。”
“先别急着走。”林野说,“再坐十分钟。等会儿站起来如果又飘,或者出现手脚没劲、说话不清、胸闷、吐了,马上回来叫人。今晚别自己开车。”
他妻子赶紧点头。
“我开,我开。”
朱护士把分诊条递回来。
“再问这一遍写上。普通号也得看明白,别糊弄。”
林野把那句话补完。
再问后头晕减轻,继续坐十分钟;不舒服加重随时叫人。
马昊在旁边看着。
“这也挺费事。”
“普通病人也费事。”朱护士说,“你以为只有红区忙?”
马昊被噎住了。
林野把分诊条夹好,再拿出手机。
母亲那条语音还停在屏幕上。
他点开输入框,删了两个字,又重新打。
【周日中午是吧?我问问能不能调。】
打完,他没立刻发。
马昊把纸杯放回桌边,看见他还站着。
“又看排班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林野按下发送。
“这次真问。”
马昊眨了眨眼,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婚礼?”
“嗯。再拖下去,我妈真不给我留位了。”
马昊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,语气难得正经。
“那你得早点说。急诊换班不是临时点外卖,晚了谁都不好接。”
“所以现在说。”
“我周日中午没培训。”马昊说完又赶紧补,“我先声明,我不是主动替你值班,我就是先告诉你一声。”
马昊马上恢复原样。
“至少一顿烤鱼。”
林野看他。
“你这消息还挺贵。”
朱护士从旁边经过,顺手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。
“你俩先别私下交易。调班找秦老师,把话说清楚:谁替你、替多久、你什么时候还。规培生请假不是跟宿管阿姨说一声就行。”
林野把手机按灭。
“我等会儿问。”
“别等会儿。”朱护士看了眼候诊区,“现在不忙,去问。等忙起来,你连上厕所都得排队。”
秦海刚从留观区回来,杯子里泡的茶已经没什么颜色。
林野走过去。
“秦老师。”
秦海抬眼。
“又谁不舒服?”
“不是病人。”林野停了一下,“我周日中午家里有婚礼,想问能不能调一下班。我可以补。”
秦海看着他。
“现在想起来了?”
“前两天我妈说过。我一直没回准话。”
秦海把杯子放到桌上。
“规培生不是不能请假。谁替你、替多久、你哪天还,自己先找好。找好了再拿给我看。”
林野肩膀松了一点。
“我去问马昊。”
“别逮着一个人薅。”秦海说,“他要是顶你班,后面该还就还。别把人情当排班表。”
“我找好了再告诉你。”
秦海拿起杯子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,周六聚会要去就去。别喝酒。”
林野脚步停住。
秦海没看他。
“你们两个手机屏幕都快贴我脸上了,我又不瞎。”
马昊在分诊台那边低头装忙。
朱护士笑出一声,很快又叫下一个号。
林野回到桌边,陈凯已经回了消息。
【真的假的?你别到时候又被急诊抓走。】
林野看着那句话,回得比刚才快。
【周六见。】
发完,他又点开母亲的聊天框。
母亲还没回。
屏幕上停着他刚发出去的那句:
周日中午是吧?我问问能不能调。
林野把手机放到桌角。
分诊台前的人还在往前走。
蒋师傅被妻子扶着站起来,走得慢,但没再扶墙。
马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今晚算不算普通了一点?”
林野瞥他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今晚。”马昊立刻改口,“今晚普通一点,挺好。”
朱护士把一沓号条拍到他面前。
“普通也得干活。”
林野拿起下一张分诊条。
手机在桌角又亮了一下。
母亲回了。
【那我先给你留个位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