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向芝傍晚时分放学回来,看着严清许和林长君、周满一起从东山下来,小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娘,您今天不是和我们一起去镇上了吗?怎么先回来了?”林向芝问。
往常,娘都是和他们一起回家,今天到了放学的时间,宋夫子却通知他们两个自行回家,说他们娘已经过来知会过,她先回去了。
林向芝是个心思重的孩子,联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,他立刻察觉到娘早早回家定是出了什么事儿。
严清许正在洗手,擦脸,林向芝就站在一边盯着她问。
“是不是回春堂的人也和那些人一样,把您赶回来了?”
严清许把手巾挂在晾衣绳上,笑着看向林向芝,瞧着他板着脸,一副小大人的样子。
“不是华老把我赶回来的,是有人去回春堂闹事儿,我不想给回春堂添麻烦,就自己请了假先回来了。”
林向芝冷哼一声,“果然有人去闹事儿。”
严清许眸光露出几分诧异,没想到林向芝竟能猜到这一步。
林长君这才想起来严清许突然去了东山的事儿,她从厨房门口走过来,问道:“还有人闹到回春堂去?那华老大夫呢,他不管你,就任由那些人污蔑你?”
严清许摇摇头,“今天一大早,就有个患者过来,说是听说了有人告我用邪术的事儿,站在回春堂门口大闹一场。”
说起今天早上的事儿,严清许心里也憋着一股火,“气死人了,他们还说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竟然跑出来抛头露面装大夫,说我最多该去当个接生婆,要不是怕连累回春堂,我都想一脚踹飞他们!”
林向芝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。
“华老大夫怎么说?”林长君追问。
“华老替我说了几句话,那人连华老大夫一起骂。”
严清许无奈地叹口气:“我想了想,忍了,总不能连累回春堂做生意,就和华老请了假,说等官司了了我再回去。”
林长君愣住:“你主动请的?”
“是啊。”严清许拉过凳子坐下来,“那人闹得正厉害,华老要是护着我,别人会说回春堂包庇妖邪,要是不护着我,他老人家心里过不去,我没必要让他为难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向芝站在一旁,盯着严清许的侧脸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。
林长君坐在柴堆上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世事无常,人情冷暖,也就这样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:“以前你治好了那么多病人,华老多看重你,现在出了事,连回春堂都回不去了。”
“不是回不去了。”严清许纠正她,“是我自己请了假,等事情结束自然还能回去。”
“可外面的人不会这么想,人家只会说华老也怕了,把你赶出来了。”
严清许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想来,不明就里的人,的确会这么想。
不过,旁人怎么想,她才不在乎。
她抬头落在桌子上,看姜秀端出来的一盘小葱拌豆腐。
她勾起嘴角:“我一清二白,我才不怕!”
医术,她两辈子都在认真学,说她不懂医的人,一定会输。
林长君挨着严清许坐下来,脸上愁云惨淡。
和她一样愁眉苦脸的,还有坐在村头石头墩子上的林向荣。
这会儿到了饭点,可他一丁点胃口都没有,干脆没回家。
刘刚子嘴里叼着根草,晃悠着走到他面前,踢走一颗石头,蹲在林向荣旁边,从兜里摸出几颗炒花生,分了一半塞给林向荣。
“咋了,愁眉苦脸的?”刘刚子嗑开一颗花生,随口问。
林向荣没说话,把花生捏在手心里,没吃。
刘刚子看了他一眼:“还想你娘的事呢?”
林向荣点了点头。
刘刚子眼珠子转了转:“你现在干着急也没用,你娘的事,那都惊动衙门了,你看现在咱们村谁不怕,要我说,你也别管了,而且你不觉得你娘变了挺多吗?”
林向荣震惊抬眸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语气中带着一股威胁。
虽然他心底也认为娘变了,可旁人这么说,不行。
刘刚子讪讪抹了抹鼻子:“唉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没说你娘怎么着,我的意思是,现在这事儿你插不上手,也帮不上忙,除了自己难受,一点用都没有。”
林向荣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难受就去摇两把骰子,手气好的时候,什么都忘了。”
林向荣捏着花生的手顿住了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我娘不让我赌。”
他还记得上次自己想和牛二刘刚子赌钱,差点被她娘一下子揍死。
“你娘这不是被衙门的事缠住了吗?哪有空管你?”刘刚子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再说了,你就去玩两把,又不输大钱,散散心,回来继续干活,谁也不知道。”
林向荣捏着花生的手松开又攥紧,攥紧又松开。
他犹豫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站了起来。
“就玩一会儿。”
刘刚子嘿嘿一笑,拉着他的胳膊就走,“走,老地方,上牛二家里去。”
饭后,严清许坐在院子里写方子,学了几个月这个时代的字,如今她自己估摸着,应该有小学毕业的水平了。
“严大夫!严大夫在家吗?”
门口突然传来拍闷声,声音很急。
严清许站起来,拉开门闩。
门口站着村里的李三儿,满头大汗,脸色发白:“严大夫,我媳妇怀孕六个多月了,突然肚子疼,求您赶紧去看看!”
严清许二话没说,转身回屋拿上药箱:“别着急,我这就来。”
她跟着李三儿飞快地穿梭在夜色中,没一会儿就到了李三儿家院里。
李三儿媳妇捂着肚子疼得“哎呦哎呦”直叫唤,严清许把了把脉,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。
脉象平稳,胎象也好。
“今个儿晚上可是吃了什么胀气的东西?”严清许一边问,一边摸上李三媳妇的肚子,边摸便问:“这里疼吗?这里呢?”
李三媳妇喘着气想了想:“我就吃了点豆角,喝了点粥。”
“豆角炖透了吗?”
李三媳妇愣了一下。
严清许收回手:“不是胎动的问题,是胀气,估计是豆角没炖透,吃完容易积食胀气,胃脘绞痛,加上你怀着身子,肠胃本来就弱,旁人吃着没事儿,你就容易有反应。”
李三媳妇愣住了:“就只是吃坏了肚子?”
严清许看着她:“你感觉一下,是不是小腹往下没事,胃里往上顶着疼?”
李三媳妇仔细感觉了一下,果然小腹没怎么疼,就是胃里翻江倒海似的拧着。
“还真是。”她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了。
“对,不是什么大事,家里有干姜没有?”
李三儿连声说有。
“切几片,加一勺红糖,煮水喝下去。今晚别吃别的了,养一养就好了。”
李三儿挠了挠脑袋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我还以为是出大事了呢,这大晚上的,把您折腾出来,真是太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没事,你媳妇没事就行。”严清许起身告辞,正要往家走,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、兴奋的声音。
“来来来!买定离手!”
严清许的脚步骤然停住了。
她认出了那个声音。那个声音正在用她没听过的、带着贪婪和热切的口吻大喊着:“我这把肯定赢!你们等着看!”
严清许面无表情地走到隔壁院墙边,隔着那扇半掩的破木门,看见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几张脸围着一张桌子,桌面上摆着几个骰盅。
她看见林向荣坐在中间,袖子撸到了胳膊肘,眼睛通红,完全变了个人似的。
她听见旁边有人问:“向荣,你家药田赚了不少钱吧?”
林向荣喝了一口酒,舌头有点大:“那当然!我娘那药田,一年少说上百两!”
桌上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。
“那你以后不是发财了?”
“那当然!”林向荣语气里带着炫耀,“我可是我们家老大,我娘不管挣多少钱,最后还不都是我的。”
“那要是她知道了你在这儿赌?”
林向荣嘿嘿一笑:“知道了能咋地?她还能真打死我吗?”
能。
她真能。
她一把抄起放在刘家墙角的铁锹,踹开院门就往里冲。
铁锹带着风声,劈头盖脸地朝林向荣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