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,机械厂。
陈国海正坐着发呆,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。
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抓起话筒。
“喂?”
“老陈,我是供应站的小刘。谅解书拟好了,你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,过来签收登记吧。”
陈国海悬在半空的心,总算砸回了肚子里。
“好,好,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陈国海在屋里转了两圈,准备往外走。
出门前,他瞥见五斗柜上放着两条好烟。
那是半年前他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,原本打算给陈文华结婚办酒席时招待贵客用。
现在婚事黄了,这烟留着也是触景生情。
陈国海抓起那两条烟,塞进帆布挎包里,推门出了院子。
他先去厂里跟刘厂长请了半天假。刘厂长看他那副憔悴样,没多问,挥挥手就批了。
供应站一楼传达室。
陈国海推着二八大杠走进院子。
小刘正坐在窗口看报纸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“刘干事,我来拿谅解书。”陈国海把自行车支好,从挎包里掏出证件递过去。
小刘接过证件,扫了一眼,又看了看陈国海的挎包。
“您稍等,我去叫站长。”小刘放下证件,转身往楼上跑。
陈国海站在原地,手不自觉地摸向挎包里的烟。
不到两分钟,王大明顺着楼梯走下来。
“王站长。”陈国海赶紧迎上去,拉开挎包拉链,掏出那两条烟,“这点心意,您拿着抽。”
王大明没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避开陈国海递过来的手。
“老陈,这东西你拿回去。”王大明说道“我们也是照局里的意思办事。这谅解书,是局里协调下来的。”
陈国海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王站长,这……”
“老陈。”王大明打断他,“东西我不收。至于这事儿你最该谢谁,你心里应该清楚。”
陈国海当然清楚。郑国平凭什么给一个基层供应站打招呼?还不是因为张韬。
王大明这句话,没带一个脏字,却把陈国海那点试图用两条烟抹平人情的心思,扒得干干净净。
“是,是。”陈国海把烟塞回挎包,低下头,“谢谢王站长,谢谢局里。”
王大明没再说话,转身上了楼。
小刘从办公室里拿出盖好章的谅解书,递给陈国海,让他签了字。
陈国海把那张纸折好,贴身揣进上衣口袋。
他走出供应站大门,跨上自行车,晃晃悠悠地往城东骑。
王大明那句“最该谢谁”,一直在他耳朵边转。
他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,偏偏欠的是被他赶出家门的养子。
到了五金厂门口。
传达室的老周头正拿着扫帚扫院子,看见陈国海推着车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老陈?”老周头把扫帚靠在墙边,“找谁?”
“我找……张韬。”陈国海咽了口唾沫,嗓子发干。
老周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指了指长椅。
“你坐那儿等会儿。张厂长正跟郭主任和财务对账呢,我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陈国海点点头,在长椅上坐下。帆布挎包放在膝盖上,双手压着包带。
老周头走进办公楼,顺着楼梯上了二楼。
厂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响声,还有郭长春报数的动静。
“省钢铁厂那批配件的尾款,下周三到账。苏联那边的卢布结算,还得等伊万传回单子。”郭长春拿着报表,一笔一笔核对。
张韬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捏着支钢笔,在单据上签字。
老周头敲了敲门框。
“张厂长。”
张韬抬起头。
“周大爷,什么事?”
“门口传达室来了个人,说是找您。”老周头顿了顿,“就是上次那个……您曾经的父亲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一瞬。
郭长春和财务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向张韬。
张韬把钢笔帽盖上,插进胸前的口袋里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张韬站起身,“我下去。”
他没让陈国海在传达室等,也没让他上楼,而是自己走出了办公楼。
陈国海看见张韬从办公楼里出来,赶紧从长椅上站起来,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张韬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。
“陈叔。”张韬开口。
陈国海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,全卡在喉咙里。
“谅解书拿到了。”陈国海憋了半天,挤出这句话。
张韬点头。
“拿到了就好。这是好事,你应该开心。”
开心?
陈国海心里泛起一阵苦涩。
儿子在看守所里蹲着,未婚妻退婚了,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他拿什么开心?
他拉开挎包,再次掏出那两条烟,递过去。
“张韬,这是一点心意。不多,你收下吧。”
张韬没伸手。
“你拿回去自己抽吧。我不抽这个。”
陈国海的手悬在半空,递不出去,也收不回来。
他设想过很多种张韬的反应。
冷嘲热讽,或者借机敲打,甚至是不见他。
但这种客客气气、滴水不漏的模样,反而让他心里的愧疚感成倍地往上翻。
“张韬。”陈国海收回手“对不起。”
张韬看着他。
“陈叔,你不用道歉。你能养我二十年,我很感激。那天我在楼下跪着求你们,你们没留我,我怨过。但我现在不怨了。”
“只不过陈文华,”张韬话锋一转,“我没原谅他。”
陈国海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陈家跟你,已经没有关系了……”
张韬笑了。
“陈叔,以后陈家要是有麻烦,还能来找我。”
陈国海猛然抬起头。
他盯着张韬的脸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这话是什么意思?
是给他这个老头子台阶下,客套一句?还是说,张韬心里,还愿意跟陈家扯上关系?
张韬看着陈国海的脸,把后半截话补齐。
“只不过跟以前不一样。下次来,需要我帮忙,咱们就是谈生意了。”
陈国海刚直起一半的腰板,瞬间塌了下去。
他脑子里那点刚冒头的指望,被这几个字绞得粉碎。
谈生意,三个字把二十年的父子情分,彻底划到了账本上的已结清那一栏。
以后再来找张韬,就得拿筹码换,没情分可讲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国海挤出这几个字,“我这就走,你忙吧。”
他转过身,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厂门外走。
张韬站在原地,嗯了一声。没加任何客套话,也没往前送一步。
他就那么看着陈国海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外的街角。
阳光照在张韬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切得棱角分明。二十年的账,今天算是彻底平了。不欠,不念。陈家以后是死是活,跟他张韬再无半点干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