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华还没接话,陈秀春先把话头堵死了。
“你找人拦他的车,你欠不欠?”
“你举报他的货,你欠不欠?”
“你跑公安局拆他的护照材料,你欠不欠?”
陈文华没应。
“他欠你什么了?”陈秀春继续质问道,“他骂你了,还是打你了?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!”
“从头到尾,是你在整他,不是他在整你!”
陈文华把筷子搁回碗边,慢慢往椅背上一靠,那点被戳中的难堪,在他胸口翻了个儿,转头就化成了火。
他冷笑。
“你这会儿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“错是我一个人犯下的吗?”
陈秀春被这一句噎住。
陈文华盯着她,话头反倒顺了。
“你扪心自问,你就没欺负过张韬吗?”
“你是我亲妹。到底帮谁说话?是不是因为你跟人家生活的时间长,所以你也向着他?”
李秀梅在旁边伸手去拉他:“文华……”
陈文华没理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张韬比我强?”
“啊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当初爸妈就不该把我接回来?”
这话问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半秒。
可话已经泼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他盯着陈秀春,等她服软,等她改口,等她说一句“哥你别瞎想”。
陈秀春没坐着。
她一下站起来。
“是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被接回来!”
李秀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,滚到桌脚。
陈国海一直闷着头,这会儿停了筷子。他没抬眼,只发出一声长叹。
陈文华僵在椅子上。
他预想过陈秀春会犟,会顶嘴,会扔下筷子摔门上楼。
他没预想过这一句。
亲妹妹居然当着一桌子菜,当着爸妈的面,说出这句话。
陈秀春的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擦,任那两行泪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你回来那天。”
“咱们全家围着你的喜恶转。你爱吃排骨,妈炖排骨。你怕黑,爸给你屋里换了大灯泡。”
“张韬被赶出门那天呢?”
“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,拎个破帆布包就出去了。咱们家谁帮他说了一句话?”
“我帮他说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秀春自问自答,泪还在流,“你高兴,我跟着你一起笑。你嫌他碍眼,我也觉得他碍眼。”
陈文华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后来你去拦人家的车。我在公安局的走廊里,帮你骂他。”
“我骂他是野种。”
“我骂他恶心。”
“我说他是乡下来的,手脚不干净。”
李秀梅捂住了嘴。
陈秀春没停。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小时候我得了肺炎,半夜烧到四十度。是谁背着我,一口气跑了五里地到卫生院的?”
陈文华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。
他那时候还在乡下啃红薯渣。
“是张韬。”陈秀春替他答了,“八岁的张韬,背着六岁的我,跑得鞋都掉了一只。”
“我为了你。把从小背我去看病的人,骂成了贼。”
堂屋里没人吭声。
陈文华盯着妹妹这张脸,心里头乱成一锅粥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,全堵在嗓子眼,谁也压不住谁。
他想喊。
他想喊凭什么这么说,知道他在乡下吃了多少苦吗?
啃了二十年的红薯渣,下地,放牛,手上的茧子比鞋底厚。
要不是张韬偷了他的命,享了本该是他的二十年福,他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?
他会蹲看守所?他会顶着个盗窃罪的案底?
这账是张韬欠他的,不是他欠张韬的……
可这些话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因为陈秀春刚才那句“背着六岁的我跑了五里地”,把他想说的全堵死了。
他在乡下啃红薯渣的那些年,张韬在县城背着妹妹跑卫生院。
这不是抢。
是命里头本来就长在那儿的东西。
他张不开嘴,只能看着陈秀春掉泪。
陈国海坐在桌头,一直没动。
他看着这一对儿女。
一个站着,哭得满脸是水。
一个坐着,瘦脱了形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看守所会面那天,他跟文华说过一句话,走到今天,都是自己选的,怪不得别人。
那时候文华梗着脖子不认。
今天在法庭上,文华当着审判长的面,把这句话原模原样背了出来。
陈国海当时还以为,这小子是真想通了。
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,陈国海心里那点指望又凉了。
背得出来,不等于认。
认罪是为了缓刑,是算计好的买卖。
骨子里那口气,一点没消。
这老头没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呢。
这个家从根上就是错的,错了二十年,到今天才裂开个口子。
陈秀春把脸上的泪抹干净了。
抹完,她整个人反倒静下来了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她看着陈文华,“你去不去张韬那儿道谢,是你的事。我不逼你。”
陈文华没抬头。
“但有句话我得撂这儿。”陈秀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,“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帮你说一句话了。”
“你欠他的,你自己还。”
“我欠他的……我自己还。”
陈秀春把那句话撂下,转身就上了楼。
堂屋里剩下三个人。
李秀梅在桌边站了会儿,没出声。她伸手把陈秀春那副碗筷收了,又把自己那副摞上去,她端着碗往灶房走。
陈国海还坐在桌头。
他闷头扒饭,一口一口,把碗里那点冷掉的米饭吃尽了。
咽下最后一口,他把碗往桌上一搁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这老头没看陈文华一眼,也上了楼。
陈文华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满桌的菜还摆着。全是他爱吃的,李秀梅为此在灶上忙了一整天。
他盯着那一桌饭。
胃里其实是饿的。牢饭把他的胃熬小了,可这会儿,那点饿意压在喉咙底下,怎么也涌不上来。
他忽然不知道,这口饭,他到底配不配吃。
……
五金厂这头,张韬刚把襄阳那摊子事捋顺,孙昊就回来了。
“哥,我去花鸟巷转了一圈。”孙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,“确实有人打听过你,问你是不是折腾过夜视仪。”
张韬把笔搁下。
“什么人?”
“没问出来。”孙昊挠了挠头,“那边几个老熟人都说,是个生面孔,问完就走了,连茶都没喝一口。穿得挺体面,不像本地的。”
张韬把这几样在脑子里码了码,没说话。
线索断在这儿。
对方做得干净,专门挑了不沾自己身的人去打探。
这种章法,不是街面上的混子能想出来的。
电话铃就在这时候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