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荣收到萧承煜的密信之后,沉默了整整一天。第二天傍晚,他派人回了一封信——信上只有四个字:\"明晚见。\"
见面的地点不在宫城内,也不在任何人的府邸——在京城西郊一座叫\"清音阁\"的茶楼里。清音阁不大,二层木楼,临街的一面开着窗,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和马车。李荣选在这里见面,有一个很实际的原因——清音阁的老板是他的同乡,这座茶楼是他私下置办的产业,安全。
温景行和萧承煜提前到了。他们选了一楼靠角落的位置,点了两壶茶和一碟瓜子。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人推门进来。老人头发全白,面容清瘦,走路微微弓着腰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先生。但温景行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的鞋底没有沾灰。从门口到他们坐的位置,走了十几步,鞋底干干净净。这说明他不是走路来的——他是坐着轿子来的,而且轿子就停在门口。
李荣在他们对面坐下来,要了一碗清茶。他端起茶碗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从萧承煜身上移到温景行身上,停了一下。
\"你就是那个——从淮安一路查上来的温先生?\"
\"是。\"
\"你的状子我看了。\"李荣的声音不高,但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清晰。\"那封刘瑾写给许超的信,你从哪里拿到的?\"
\"从户部主事赵恒手里。赵恒是从孟淳手里拿到的。孟淳从许超的住处偷出来的。\"
李荣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。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,沉默了一会儿。
\"你们想查张永的文书?\"
\"是。\"萧承煜说。
\"张永的文书柜在司礼监的值房里,钥匙只有两把——一把在张永自己身上,一把在掌印太监的值房里。\"李荣说完这句话,停了一下。\"我可以帮你们拿到那把备用的钥匙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们用完文书之后,必须在我值房里的烛台上烧掉。不能再送回张永的柜子里。不然,他发现之后——我担不起那个后果。\"
\"可以。\"温景行说。
李荣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朝两个人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他走路的姿态依旧微微弓着腰,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老先生没有任何区别。
第二天夜里,萧承煜从李荣的值房里拿到了备用钥匙。当天深夜,他和温景行两个人进了司礼监的值房。
值房不大,一张桌案、两把椅子、一排书架。桌案上堆着几沓尚未批阅的文书和奏章——司礼监每天要处理全国各地送来的上百份公文,大部分由秉笔太监代批,重要的才送皇帝亲批。他们要找的是张永的文书柜——在值房最里面的墙边,一只黑漆木柜,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。
萧承煜用钥匙打开锁。柜门拉开之后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卷宗和信函。两个人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,一沓一沓地翻看。
大部分是日常公文——各地官员的奏报、内廷各监的开销清单、京城各衙门的往来函件。但翻到最底层的时候,温景行的手指摸到了一沓质地不同的纸——纸更厚,边缘有暗纹。他把那沓纸抽出来,凑到灯下看了一下——是御用公文纸,跟刘瑾那封信用的纸一模一样。
这一沓一共七封。七封全是刘瑾写给张永的密信。
温景行没有时间细看——他快速浏览了每一封信的大致内容,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一封上。这封信的日期是正德二年三月十二——比他父亲出事的时间早五天。信的内容很短——
\"张监:军粮调令已签妥。蓟州出、淮安入——账面对平即可。粮到通州后,换装快船,直送宣府。所有文书必须在三月二十之前清理完毕。凡经手人,办完后逐一处置。刘。\"
温景行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\"找到了。\"
萧承煜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跟着变了。这封信的时间、内容、涉及人物,全部对得上。它就是温家冤案的直接证据——刘瑾亲自指挥、张永配合执行、军粮从蓟州仓调出、经淮安仓换账、走通州转快船、直送宣府镇国府。
\"走。\"萧承煜低声说。
两个人把柜子恢复原状,锁好,离开了司礼监的值房。
回到永昌客栈之后,温景行把那封信摊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。他忽然注意到信纸的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符号——看起来像是一个记号,用朱笔画的,极淡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把符号凑近了看——是一个\"十\"字形,但十字的四个端点各有一个小点。
他不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把符号描在了一张纸上,收了起来。
他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个符号,会在后面的查证中出现。
(第七十五章完)
*钩子:从张永的文书柜中获取了刘瑾亲笔密信——\"粮到通州后,换装快船,直送宣府。所有文书必须在三月二十之前清理完毕。凡经手人,办完后逐一处置。\"这封信直接坐实了军粮被截往镇国府的完整操作链条。信纸角落的神秘符号浮现出来——是暗记,还是别的信息?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