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审结束之后的当天夜里,刘宇在城东的一座旧宅里秘密见了一个人。那座旧宅位于城东的白米斜街深处,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民居——灰瓦顶、黑漆门,门前的台阶上长着青苔。宅子里没有点灯,漆黑一片。刘宇摸黑走进正厅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他了。那个人没有走正门——他是翻墙进来的。
来人是内阁成员之一——吏部侍郎焦芳。
焦芳是刘瑾最信任的朝臣之一,也是刘瑾安插在内阁的一枚关键棋子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外面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,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里。即使坐在室内他也把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
\"都御史——今天堂上的情况,我已经知道了。\"焦芳的声音压得很低,\"刘公公不能倒。他倒了——朝堂上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你、我——还有那些在六部里替他做事的人——全部会被人一个一个翻出来。\"
\"那你打算怎么做?\"
\"皇帝还没有批何鉴的奏报。奏报现在在内阁——我可以想办法压几天。在这几天里——你去做一件事。\"
\"什么事?\"
\"把马奎灭口。\"
刘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\"马奎现在是锦衣卫重点保护的人证——\"
\"萧承煜手下有我的人。\"焦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\"我已经安排好了。明天傍晚,会有人给马奎送饭的时候动手。无色无味的毒药——吃下去之后一个时辰才开始发作,发作时的症状像心疾——心跳紊乱、呼吸急促、口唇发紫——跟突发心疾一模一样,查不出毒理痕迹。\"
刘宇沉默了很久。他攥着椅子扶手——手指在暗处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\"什么时候动手?\"
\"明天傍晚。\"
焦芳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走正门——他走到后院,翻墙出去了。墙外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靴子落在泥地上的声音,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刘宇一个人坐在旧宅里,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他听着外面的风声、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、偶尔一两声犬吠——然后他站起来,锁上门,沿着巷子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,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。
第二天一大早,温景行正在北镇抚司后院里整理会审的笔录。他把张永的供词誊抄了一份,把马奎的口供单独整理出来,又把何鉴的判决草稿核了一遍——正在往卷宗的封面上贴标签的时候,萧承煜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。他的脸色跟平时不一样——眉头紧锁,步伐比往常快了不少。
\"怎么了?\"
\"焦芳——昨天晚上秘密见了刘宇。\"萧承煜压低声音,\"我的人跟到白米斜街那座旧宅外面——没敢靠太近,怕被发现。但确认了焦芳进去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。那座旧宅是焦芳的私产——他三年前买下来的,挂在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下。\"
\"见面谈了些什么?\"
\"不清楚。但焦芳走之后——刘宇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在北镇抚司附近绕了两圈——像是在观察周围的守卫布置。\"
温景行放下手里的笔。
\"他们要杀马奎。\"
\"我也这么想。\"萧承煜说,\"马奎现在是本案最重要的人证——只要他活着,刘瑾就翻不了案。如果马奎死了——案子就缺了直接指认刘瑾的人证,光靠张永的口供和马奎之前的证词抄件,定罪的说服力会大打折扣。\"
\"没有如果。\"温景行站起来,\"马奎必须活着。今天的饭——我亲自送。\"
送饭的时间是每天固定的——卯时、午时、酉时各一顿。现在距离卯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。温景行走进后院伙房,伙夫刚把今天的早餐准备好——小米粥、馒头、一碟咸菜。粥盛在一只粗瓷碗里,热气腾腾的。温景行等伙夫转身去拿馒头的时候,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——插进粥里。银针抽出来的时候——针尖上附着一层极淡的灰色薄膜。
粥里有毒。
不是伙夫下的——伙夫没有这个胆子。毒是在米里就下了的——或者是在水里。温景行把粥碗端起来走到后院倒进了排水沟里。然后他让伙夫重新煮了一锅粥,亲自看着火,煮好之后亲自端着送到马奎的房间。他推开马奎的房门,把粥放在桌上。马奎看了看碗里的粥,又看了看温景行的脸色——
\"今天的粥——有什么问题?\"
\"粥里有毒。\"温景行说,\"从现在开始,你吃的每一口东西——都要先试毒。银针、银簪、银戒指——任何银器都行。插进去之后如果变黑,就不要吃。\"
马奎看着那碗重新煮好的粥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。
\"你打算一直这样撑着?\"
\"撑到皇帝的御批下来为止。\"温景行说,\"皇帝的御批一到——刘瑾的罪名就定了。到时候就算他们杀了你,也已经来不及了。\"
(第八十五章完)
*钩子:焦芳和刘宇密谋灭口。毒药已经下到了马奎的饭食里——无色无味,发作之后症状像心疾。温景行赶在送饭之前截住了那碗毒粥,但危机远没有解除。皇帝的御批还在内阁被焦芳压着——在马奎咽气之前,在所有可能开口的证人全部闭嘴之前,焦芳不会停手。下一顿饭里——还会有毒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