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王府后院的饭桌上摆开了几碟小菜。
谢允真今日又亲自下厨,春桃在旁打下手,做了不少小菜。
顾朝惜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走进来,眼下一片乌青,精神却格外亢奋。
他把册子往桌边一放,接过李洛递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。
“殿下,今日共收状子两百零三份,已全部登记造册,都在这里了。”
李洛扫了眼,一尺厚的案卷,让他看?
还是算了吧!
“有没有告钱万金的?”
“这倒没有!”
“确定没有?”
“确定,钱知州能将这边疆州县治理如此模样,算是有心了!”
李洛歪嘴:“你个书呆子。他要是连这点表面功夫都做不到,也混不到知州这个位置!记住咯凡是高官厚禄,就没个不贪的!”
谢允真听到这话,白了李洛一眼:“夫君是不是连我爹爹都算上了?”
李洛连忙掌嘴:“为夫嘴瓢,岳父大人乃国之栋梁,内阁首辅,云昭天下多少琐事压在他老人家肩上,哪里是那些贪官污吏能比的?”
“夫人息怒,为夫自罚三杯……不,自罚三只白蛤!喝醉了,晚上可就没办法耕田了。”
宋玲儿正啃着鸡腿,闻言瞪起水灵灵的大眼睛。
“你晚上还要耕田?这么辛苦,不若养头牛好啦!”
此言一出,众人早已笑作一团。
宋玲儿眨巴着眼睛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:“咋啦?我有说错么?老大我也是为你好啊!”
赵铮忍住笑:“玲儿姑娘,殿下所言的耕田,并非你所想的意思!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谢允真早就双颊绯红,偏偏宋玲儿一个劲发问,只得夹了块鱼肉,塞进宋玲儿嘴里。
“吃你的饭!别跟这些人一起胡闹。”
宋玲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,拼命咽下嘴里的鱼肉才腾出嘴来。
“好吃!嫂夫人做的菜比我们山寨过年做的还好吃!这鱼是怎么蒸的,怎么嫩得跟豆腐似的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谢允真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塞得像个小仓鼠。
赵铮轻咳一声,岔开话题:“殿下,状子都在这儿了,明日是不是该动手抓人了?那些个乡绅,末将一个个全锁回来,大刑伺候,不怕他们不招。”
李洛拿筷子点了点桌上那摞册子:“这些状子恐怕牵扯了大半个海州官绅,全抓了,海州城明天就停摆。再说,那五万两修城墙的银子还没到账呢。”
顾朝惜接过话头:“殿下所言极是,此事需从长计议,待我分出轻重缓急,在做决定不迟!”
李洛竖起拇指:“瞧瞧顾先生,知我者,顾兄也。”
赵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,梅凝快步行来,遥遥站定,抱拳施礼,
“殿下,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了。”
也不等李洛招呼,便翻开手中文书念道,
“死者男,约四十岁上下,死因为吸入灼热烟气窒息而亡。除烧伤外,未发现任何外力致伤痕迹,亦未检出毒物残留。初步判断,确系生前自焚无误。”
李洛沉了口气,虚握了下拳。
这就奇怪了?难道是遭人胁迫?
罢了,事已至此,先吃饭。
他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个空位来:“梅指挥辛苦了,坐下一起吃吧。”
梅凝微微一怔,站在原地没动:“属下不敢叨扰,告辞!”
宋玲儿端着饭碗,从碗沿上露出两只眼睛盯了梅凝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
谢允真放下筷子,款款起身。走到梅凝面前,自然而然地接过文书搁在桌角,随即亲手盛了碗热饭,端到梅凝面前。
“梅指挥,今日在码头,殿下身边带的人不多,多亏你在场照应。”
“往后殿下在海州,仰仗梅指挥的地方还多着。这顿饭不吃,他再有什么差使,怎么好意思登门劳烦你?”
谢允真自幼在首辅府邸长大,府中往来无白丁,她耳濡目染,官场上那些门道,她见得比谁都多。
从前她把这些本事藏在冷冰冰的面具后头,从不轻易示人。
可如今,她是王妃,是李洛的妻子,更是这海州未来的。
这碗饭,于公于私,她都该亲手递。
梅凝沉默了片刻,终于接过碗,低声道了句“多谢王妃”,便在空位上坐了下来。
谢允真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,梅凝低头扒了两口饭,咀嚼的速度极慢,像是在品什么久违的滋味。
李洛见她放松了些,便随口问道:“梅指挥,你在这海州多年,觉得钱万金此人如何?”
梅凝没有立刻回答,将嘴里的饭菜咽干净,放下筷子,才开口道:“末将是武将,不便议论文官。钱知州在任多年,政务上末将无权过问。”
顿了顿,她垂下眼帘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,这几年兵马司向知州讨银子,修城防、添人手、抗海盗,钱知州每次都说银子不够,这些事也就落下了。”
李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没有追问。
他听得出,梅凝话中有话,无非是不敢在他这个新主子面前点透。
罢了,来日方长。
…
翌日一早,商贾‘捐献’的五万两白银如数送到王府。
顾朝惜带人清点了整整一个时辰,账目分毫不差,才把账本交给李洛。
李洛带上账本,换了身利落的束袖劲装,让人把还在被窝里的钱万金喊了起来。
说了一句“跟本皇子出去走走”,便领着他去了城门。
海州的城墙,还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,墙基的条石被海风啃得斑驳坑洼,缝隙里塞满了青苔,和不知哪个朝代糊上去的黄泥。
三处豁口像被巨兽啃过的缺口,最大的那处足有两丈宽,碎砖烂石堆在墙根下,被雨水冲得散了一地。
城墙根下几间,原本该是守城兵士值夜的土坯房,门窗早不知去向,里头堆满了杂物。
不说这里是云昭北疆的门户,旁人只当是哪个废弃的山寨邬堡。
李洛叹了口气,破是破了点,好在银子到账了,怎么着也得修出个像样的来,弄个瓮城,再垒几座箭楼。
别到时候外贼攻城,再把我这个还没发育起来的皇子掳走。
那可真要和土木堡留学生坐一桌了。
他把念头收回来,让赵铮在城门边贴了招募告示。
修城墙,工钱日结,管一顿午饭,条件比市面上高出两成。
告示贴了大半天,只来了几个老弱,看见官差围了一圈,还以为要唱大戏,就蹲在墙根底下,晒着太阳等着敲锣。
麻了呀!
李洛没有办法,只能看向钱万金。
“钱大人,海州百姓这么不差钱?工钱日结都没人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