径流仙宗彻底没了。从上到下,从宗主到杂役,从内门到外门,没有一个活口。那些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侥幸躲过一劫,但以后他们回来的时候会发现,宗门没了,师门没了,家也没了。当然,这是后话。
站在山头上等了整整一天,等到地下的毒烟散得差不多了,两人才从地道里钻进去,重新爬回地面。从地道口钻出来的时候,眼前的景象让人愣了一下。断壁残垣,尸横遍野,七彩的毒烟还没散尽,在废墟间飘荡,像是这场死亡的余韵。见过不少死人的场面,上辈子当丞相的时候查过灭门案,见过更惨的。但那些是别人干的,这是亲手干的。道不清是什么感觉,没有愧疚,没有兴奋,就是很平静。这些人该死,他们死了,就够了。
俞静心的反应比贾富贵平静得多。在六冥宫待了那么多年,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的事。径流仙宗的人不过是现世报,没什么好同情的。
两人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开口。贾富贵道:打扫战场。俞静心道:搜刮东西。道完两人都笑了,笑得跟两个偷到了鸡的狐狸似的。
打扫战场这事,道起来简单,干起来费劲。径流仙宗占地好几百亩,大大小小的建筑上百座,加上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,一具一具地搜,是个大工程。但两人不嫌累,干劲十足。贾富贵负责搜尸体,俞静心负责搜建筑。分工明确,效率翻倍。
贾富贵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,是个内门弟子,穿着径流仙宗的白色道袍,脸朝下趴在地上,毒烟就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死的时候连反应都没有。贾富贵把尸体翻过来,搜了搜袖子,摸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一看,十几块灵石,几瓶丹药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贾富贵把灵石和丹药装进自己的包袱里,剩下的扔了。第二具,第三具,第四具。搜到第十几具的时候,包袱已经鼓鼓囊囊的了。贾富贵找了个大布袋,把搜来的东西倒进去,扛在肩上继续搜。有些弟子身上带着储物袋,那东西比布袋好用,一个小小的袋子能装下一屋子东西。贾富贵见到储物袋就笑,笑得合不拢嘴。
俞静心那边也没闲着。径流仙宗的藏经阁塌了一半,但剩下的一半里还有不少玉简。俞静心不管品级高低,全往储物袋里塞。功法、丹方、阵法图录、修真界见闻、历代弟子笔记,全收了。丹房的丹药架子倒了,瓶瓶罐罐碎了一地,但靠墙的架子还立着,上面摆着不少完好的丹药瓶。俞静心一瓶一瓶地收,收完了数了数,有一百多瓶。库房的门被毒烟腐蚀了,轻轻一推就倒。里头的架子还在,架子上摆着灵石、灵晶、天才地宝、矿石、灵药。俞静心的眼睛亮了,像两盏灯。
七天。两人在径流仙宗翻找了整整七天。每一具尸体都搜过了,每一间屋子都翻过了,每一块石板都掀起来看过了。地上能找到的储物袋、灵石、丹药、功法、天材地宝,全装进了两人的储物袋里。贾富贵甚至把藏经阁墙上嵌着的几块灵石抠了下来,那灵石是当年建藏经阁时嵌进去的,当灯用的,不值几个钱,但贾富贵不挑。
俞静心看着贾富贵抠墙上的灵石,道:你至于吗?贾富贵道:怎么不至于?蚊子腿也是肉。俞静心道:你好歹当过丞相。贾富贵道:丞相也得过日子。
翻完了地面上的,两人又回到了地道里。地道里的毒烟已经散尽了,但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七彩的痕迹,是万毒渗进泥土后留下的。贾富贵在地道里又走了一遍,把之前挖洞时随手扔在一边的工具捡了回来,还有几块不小心落下的灵石。俞静心看着贾富贵,摇了摇头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最后一步是回收万毒。万毒虽然是从俞静心体内释放出来的,但扩散到这么大范围之后,已经跟地下的泥土、岩石、空气混在了一起,不是那么容易收回去的。俞静心站在径流仙宗的正中央,闭上眼睛,运转《万毒心经》。体内的万毒开始共鸣,地下的万毒开始响应。七彩的烟雾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飘出来,汇成一道道细流,钻进俞静心的身体里。回收的过程比释放慢得多,释放用了一个时辰,回收用了整整一天。但回收完了之后,俞静心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——体内的万毒,比以前增大了一分。
以前万毒的量是十成,被抽走了一半,剩下五成。这五成被《万毒心经》控制住了,安安稳稳的,不闹腾。现在回收了释放出去的万毒之后,体内的万毒变成了六成。不是多了,是质量提升了。那些渗进泥土、岩石、空气里的万毒,在离开俞静心身体的这段时间里,发生了某种变化。具体是什么变化,俞静心道不上来,但感觉体内更充实了。
俞静心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贾富贵。贾富贵想了想,道:也就是道,你放出去的毒在外面待久了,会变强?收回来的毒比放出去的毒还厉害?俞静心道:好像是这么回事。贾富贵道:那你以后多放放。俞静心道:你当我放屁呢?道放就放?贾富贵被噎了一下,没接话。
七天之后,径流仙宗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壳。建筑还在,但该塌的都塌了,该倒的都倒了。地上没有人,没有尸骨,尸体都被两人埋了。贾富贵在山后挖了一个大坑,把几百具尸体一具一具地搬进去,摆整齐了,盖上土,堆了一个大坟包。没有墓碑,没有祭品,什么都没有。这些人死了就是死了,不值得留下任何记号。俞静心站在坟包前,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两人站在径流仙宗的山门口,看着这座曾经威风凛凛的宗门。山门倒了,匾额碎了,玉石铺的路被毒烟腐蚀得坑坑洼洼,金瓦红墙变成了一片灰黑色。风吹过来,穿过废墟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叹气。俞静心道:走吧。贾富贵道:走。
两人转身离开了径流仙宗。走的时候,贾富贵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,背上还背着一个。俞静心手里拎着好几个储物袋,腰上还挂着几个。两个人走路的姿势都变了,身子往一边歪,被东西坠的。
第二站,香氛楼。
香氛楼在修真界南边的一座小城里,占了一条街。外表看着像个普通的酒楼,红墙绿瓦,灯笼高挂,门前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,笑着招呼来往的修士。但贾富贵和俞静心知道,这地方不普通。这是六冥宫专门给女弟子提供的驻地。道是驻地,其实就是个窑子。六冥宫的女弟子住在这里,干的事就是接待男弟子,陪吃陪喝陪睡。六冥宫的高层把这个地方叫做培养感情的地方,但底下的人都明白,这就是个寻欢作乐的去处。
贾富贵在踩点的时候,在香氛楼外面蹲了好几天,看见不少六冥宫的男弟子进进出出,个个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。有的喝得醉醺醺的,搂着姑娘从后门出来,拐进旁边的小巷子。有的白天进去,第二天早上才出来,出来的时候走路腿都软了。贾富贵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俞静心,俞静心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俞静心道:这里头的人,有没有无辜的?
贾富贵道:住在这里的六冥宫女弟子,都是自愿来的。不是被逼的。六冥宫给她们好处,她们出卖身体,各取所需。那些男弟子就更不用道了,本来就是六冥宫的人。
俞静心道:有没有被逼的?
贾富贵道:查了几天,没发现被逼的。香氛楼的人进出自由,不想干了可以走,没人拦。但走了的没有一个混得好的,所以大部分人选择留下。
俞静心沉默了一会儿,道:那她们也是死有余辜。
贾富贵道:对。
两人没有急着动手。香氛楼跟径流仙宗不一样,香氛楼没有护宗大阵,没有高手坐镇,最高修为的就是一个地仙初期的老鸨。但香氛楼在城里,周围住着不少普通修士和凡人,动静不能太大,伤及无辜就不好了。贾富贵想了几天,想出了一个方案。贾富贵道:还用老办法,地道。俞静心道:还挖?贾富贵道:还挖。这回不用挖那么大的网,挖几条主要的就行。香氛楼地方小,人少,几条地道够用了。
俞静心这回没有不情愿。二话不道,抄起担山棍就开始挖。贾富贵跟在后面清理土方,两个人配合得比上次还默契。挖了三天,地道挖好了。这回没有那么多支路,就三条主干道,一条通向前厅,一条通向后院,一条通往下人住的偏房。
俞静心站在地道里,释放万毒。这回释放的量比上次小得多,香氛楼地方小,不需要那么多毒。万毒从地道里渗上去,从地板缝里、墙根处、柱子底下冒出来。香氛楼里的人正在寻欢作乐,没有人注意到脚下飘起的淡淡烟雾。有几个人闻到了甜丝丝的香味,以为是点的香,还多吸了两口。吸完了就倒下了,倒在酒桌上,倒在床上,倒在椅子上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香氛楼里没有了动静。贾富贵从地道里爬出来,推开一扇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房间里两个人,一男一女,男的趴在桌上,女的倒在床上,都已经没了气息。贾富贵关上门,继续往前走了几步,又推开一扇门。这间更大,人更多,四男三女,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的在地上,有的在椅子上,有的在窗台上。
俞静心从地道里出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淡淡的七彩烟雾,站在走廊里,看着两侧的房间,脸上没有表情。贾富贵走过来,站在俞静心身边,道:收工了。俞静心道:收工。
两人把香氛楼里值钱的东西搜刮了一遍,比径流仙宗少得多,但也有不少灵石和丹药。老鸨的房间里有一个暗格,暗格里藏着一箱灵石和几瓶品阶不低的丹药。贾富贵把东西装好,又把万毒回收了。香氛楼变成了一座空楼,红墙绿瓦还在,灯笼还在,但里面的人没了。
两人站在香氛楼门口,看着那块写着香氛楼三个字的匾额。匾额是金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贾富贵道:下一个目标是什么?俞静心道:你问我?贾富贵道:嗯。俞静心想了想,道:六冥宫在修真界的据点不止这两个。一个一个端。贾富贵道:一个一个端。
两人转身走进夜色里。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,一个扛着棍子,一个拎着包袱,看着不像修士,倒像两个赶夜路的商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