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富贵以前还会花时间去查,去踩点,去看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该死。到了未央宫这儿,不查了。不是懒,是想通了。六冥宫收人的条件在那儿摆着——想加入,先交投名状。投名状是什么?杀一个无辜的人,沾上洗不掉的血。你手上不沾血,人家不要你。所以只要是六冥宫的人,手上就没有干净的。径流仙宗是,香氛楼是,未央宫也是。查都不用查。
天劫云越压越低,黑得像锅底,白边亮得像刀锋。雷柱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,紫白色的,粗得像水桶。贾富贵这次没有站在原地挨劈,而是举着担山棍,满山跑。不是乱跑,是有目的地在跑。先跑到山门口,守门的两个弟子还没来得及跑,天劫雷落下来,贾富贵用担山棍挡了一下,电弧四溅,溅到那两个弟子身上,两人当场就倒了,浑身焦黑,冒着烟。贾富贵没多看,继续往前跑。
未央宫的人炸了锅。有人往山里跑,有人往山下跑,有人往宫殿深处跑。贾富贵不管别人,专往人多的地方跑。天劫雷追着贾富贵劈,贾富贵跑到哪儿,雷就劈到哪儿。那些没来得及跑的人,被雷劈得连渣都不剩。飞灰,真的是飞灰。人形的灰,风一吹就散了。
贾富贵跑到了练功场。练功场上正有一群弟子在操练,看见贾富贵冲过来,想跑已经来不及了。一道雷柱劈下来,贾富贵侧身一躲,雷柱砸在地上,炸开一个大坑,电弧向四面八方扩散,把周围的弟子全部放倒。有人当场就没了,有人还有一口气,躺在地上抽搐。贾富贵扫了一眼,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跑。这些人,不值得同情。
跑到了藏经阁。藏经阁是重点,里面的功法玉简、修炼心得、阵法图录,都是好东西。贾富贵冲进藏经阁,天劫雷跟着劈进来,把屋顶劈了一个大窟窿。贾富贵不管,抓起架子上的玉简就往储物袋里塞。一块,两块,十块,五十块。塞得差不多了,转身就跑。跑出去的时候,藏经阁的屋顶已经被天劫雷劈得千疮百孔,墙壁裂了,架子倒了,玉简碎了一地。贾富贵心疼了一下,但顾不上。
跑到了库房。库房的门是铁的,厚厚的,上面刻着阵纹。贾富贵一棍子砸开门锁,冲进去,天劫雷跟着劈进来,把库房的墙劈塌了半面。贾富贵不管,把架子上的灵石、灵晶、丹药、天材地宝往储物袋里塞。塞不下的就往怀里揣,怀里揣不下的往嘴里塞。吃了一颗不知道什么品级的丹药,也没看是什么,先吞了再道。
未央宫的人跑得差不多了。有的往山下跑,有的往山里跑,有的御剑飞行想跑远点。贾富贵不管他们,跑就跑了吧,但宫主不能跑。宫主手里沾的人命最多,径流仙宗的宗主死了,香氛楼的老鸨死了,未央宫的宫主也必须死。贾富贵在废墟中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问了几个被天劫劈得半死不活的弟子,有人道宫主往后山跑了。贾富贵提着担山棍,往后山追。
后山是一片密林,树高林深,雪积了厚厚一层。贾富贵追进去的时候,天劫雷把树劈倒了一片,雪被电得融化了,地上全是泥水。贾富贵踩着泥水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追。追了没多久,看见了宫主。宫主穿着白色道袍,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,袍子被树枝挂破了,头发也散了,跑得鞋都掉了一只。贾富贵喊道:别跑了,跑不掉的。
宫主不跑。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动了。转过身,看着贾富贵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。宫主道:你到底想怎么样?贾富贵道:要你的命。宫主道:你我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杀我?贾富贵道:无冤无仇?你手里沾了多少人的血,自己没数吗?宫主不道话了,脸色白得像雪。宫主知道贾富贵道的是什么。那些年,未央宫替六冥宫办了多少事,杀了多少人,抢了多少东西,宫主心里有数。只是没想到,报应来得这么快。
天劫雷又劈下来了。这回不是一道,是一连串的,一道接一道,像有人在天空上往下扔标枪。贾富贵用担山棍挡开了前两道,第三道没挡住,被劈了个正着。后背的衣服烧焦了,皮肉也烧焦了,疼得龇牙咧嘴。但贾富贵没倒下,咬着牙,一步一步朝宫主走过去。宫主想跑,腿不听使唤了。不是贾富贵拦的,是天劫。人仙九重的天劫,光是在范围内站着就够受的了。宫主在地仙五重,修为比贾富贵高,但天劫不认修为,只看你是不是在范围内。宫主在天劫范围内待太久了,身上的灵力已经被天劫搅得乱七八糟,经脉里的灵力像煮沸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泡,随时可能炸。
宫主跪在了地上,不是跪贾富贵,是站不住了。宫主道:你放过我,我把未央宫所有的东西都给你。贾富贵道:东西我已经拿了。宫主道:还有,还有别的东西,我知道六冥宫其他据点的位置,我知道他们的布防,我知道他们的弱点,你放过我,我都告诉你。
贾富贵停下来,看着宫主。宫主的眼睛里有了希望的光,以为贾富贵动心了。贾富贵道:不用了。那些据点,我会一个一个地找。一个一个地端。用不着你告诉我。宫主眼睛里的光灭了。天劫雷又劈下来了,这回是三道同时劈下来,一道劈贾富贵,两道劈宫主。贾富贵用担山棍挡住了劈自己的那道,挡不住劈宫主的那两道。宫主被两道雷同时劈中,身体猛地一僵,头发竖了起来,衣服着火了,皮肤裂开了,血从裂缝里涌出来,又被雷电蒸发了。宫主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身体慢慢变成了灰白色,像是被烧过的木头,风一吹,碎成了粉末,散了一地。
贾富贵站在宫主的尸体旁边,看着那堆粉末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走了。天劫还在继续。九九八十一道雷,这才劈了不到一半。贾富贵扛着担山棍,在未央宫的废墟里走来走去,把剩下的那些雷一道一道地扛过去。有的雷用棍子挡,有的雷用身体扛。挡不住的,扛不住的,咬着牙硬撑。撑到最后一道雷劈完,天劫云散了,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。贾富贵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,衣服烂了,头发焦了,皮肤黑一块红一块的,像个刚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人。
贾富贵拄着担山棍,站在废墟中央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看了看四周,未央宫已经不成样子了。宫殿塌了,藏经阁倒了,库房只剩半面墙,练功场上到处是坑。人也没了,死的死,跑的跑,宫主也死了。贾富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,打开看了看,灵石、灵晶、丹药、玉简,满满当当的。又掏出一个,也是满的。又掏出一个,还是满的。贾富贵笑了,笑得脸上的灰掉了好几块。
贾富贵自言自语道:够了,够俞静心渡地仙劫了。
把储物袋揣好,扛起担山棍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。腿在抖,胳膊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但贾富贵的心情很好,好得想唱歌。没唱,嗓子劈了,唱出来难听。走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山脚下有个小镇,俞静心在那里等着。贾富贵走进小镇,走到约定的那家客栈,推开房间的门。俞静心正坐在床上打坐,听见门响,睁开眼睛。看见贾富贵那副模样,愣住了。贾富贵浑身焦黑,衣服破破烂烂的,头发烧得只剩半截,脸上黑乎乎的,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。
俞静心道:你——贾富贵道:我没事。俞静心道:你这叫没事?贾富贵道:皮外伤,养养就好。俞静心不道话了,走过去,把贾富贵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没缺胳膊少腿,才松了一口气。
贾富贵从怀里掏出那三个储物袋,放在桌上。储物袋胀鼓鼓的,都快撑破了。俞静心打开一个,看了一眼,又打开一个,看了一眼,又打开一个,看了一眼。然后抬头看着贾富贵,道:你把未央宫搬空了?贾富贵道:差不多。俞静心道:那个宫主呢?
贾富贵道:死了。被天劫劈死的。劈成了粉末,风一吹就散了。俞静心沉默了一会儿,道:死得好。贾富贵道:我也觉得死得好。
俞静心把储物袋收好,去打了一盆热水,给贾富贵擦脸。毛巾碰到脸上的烧焦的皮,疼得贾富贵直抽气。俞静心轻一点,再轻一点,慢慢地把脸上的灰和焦皮擦掉,露出底下的新肉。新肉是粉红色的,嫩得很,碰一下就疼。俞静心一边擦一边道:下回还一个人去?贾富贵道:下回再道。俞静心道:没有下回了。以后去哪儿都得带着我。贾富贵道:带着你太危险了。俞静心道: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了?贾富贵被噎住了,不道话了。
俞静心把贾富贵的脸擦干净了,又把贾富贵的头发剪了剪,烧焦的部分剪掉,剩下的虽然短,但看着精神。俞静心退后两步,看了看,道:还行,不难看。贾富贵道:我什么时候都好看。俞静心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贾富贵也笑了,笑得脸上的伤口又裂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