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桥还在身后晃,铁甲踏过桥面,震得木板乱颤。
城头守军没人敢追,赵武缩在女墙后,只露出半张惨白的肥脸。
张麻子回头啐了一口,骂得满嘴白气。
“狗官有胆子射咱们,没胆子射金狗,真他娘离谱!”
夏仁没有回头,刀背拍了拍马颈。
“少废话,跑快点,王家村等不了。”
两千人沿官道急行,雪被踩成黑泥,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新兵第一次披甲奔袭,胸口火辣辣地疼,却没人敢掉队。
他们怀里揣着刚发的饷银,脑子里想的全是家里老小。
若金人杀到自己村里,谁来救?
这个念头压着他们,腿酸也得跑。
岳飞骑马在前,脸色沉得吓人,长枪一直横在膝上。
半个时辰后,焦糊味先飘了过来。
再往前,黑烟压在雪地上,王家村到了。
村口的木牌被砍断半截,上面全是血手印。
几间茅草屋还在烧,火苗舔着湿草,噼啪作响。
院墙倒了,鸡鸭被踩成肉泥,破碗碎了一地。
雪地里躺着十几具尸体,老人,孩子,女人,全都没了声息。
一个老头还没死透,胸口被刀豁开,嘴里不停冒血泡。
岳飞翻身下马,跪到老头身边,手刚碰到他的肩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老头眼睛浑浊,认不清人,只抓着岳飞的袖口发抖。
“救……救我孙女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滑了下去。
岳飞低着头,肩膀起伏,雪落在他后颈上,很快融成水。
张麻子看见村井边的惨状,眼珠子都红了。
井沿上挂着半截布裙,井水被血染得发黑。
有个新兵扑到一具女尸旁边,哭得嗓子都破了。
那是他隔壁村的表姐,去年还给他送过半碗糙米。
“金狗!金狗!”
他想冲出去,被旁边老兵死死拖住。
夏仁走过村道,靴底踩到黏住的血冰,发出闷声。
他没有劝人,也没有喊口号。
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虚。
他蹲下身,摸了摸地上的马蹄印,又捻起一把碎雪闻了闻。
有马粪味,还有烧肉味,金兵没走远。
岳飞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师兄,他们还在附近!”
夏仁站起身,朝北边山坡看去。
几里外的白坡上,三百金骑正散着休整。
他们旁边堆着粮袋,布匹,还有哭喊挣扎的女人。
几个金兵看见宋军旗号,反倒吹起口哨。
尖利的哨声传过雪地,像钩子刮人耳朵。
有人举起抢来的女人发簪,朝这边晃了晃。
还有人拍着马鞍大笑,满脸不把人当人的样子。
夏家军这边,刀鞘声一片。
岳飞提枪上马,呼吸粗得像拉风箱。
“师兄,给俺三百骑,先试他们!”
夏仁看了看山坡,又看向那些缴获来的金国战马。
这些马脚力不差,可连日赶路,马蹄早就受了伤。
但不试一场,士气会憋坏,人也摸不清金兵路数。
夏仁点头,抬手压住后阵躁动。
“岳飞,带三百骑,不许恋战,摸清他们怎么打。”
岳飞抱拳,翻身坐稳。
“明白,俺只探虚实!”
三百骑从阵中分出,多是百将营老卒和胆大的新兵。
他们披着皮甲,背后挂斩马刀,手里提长枪和短弩。
张麻子想跟着冲,被夏仁一把按住肩头。
“你留在步阵,别上头。”
张麻子急得脸都涨红。
“统制,俺不怕死!”
夏仁盯着他。
“我怕你坏阵。”
张麻子嘴巴张了张,最后硬生生闭上了。
岳飞一夹马腹,三百骑沿缓坡压了过去。
马蹄踏碎薄冰,雪泥溅到骑兵腿上。
金兵山坡上忽然爆出一阵怪笑。
他们没有迎面冲杀,反而像散开的鸟群,朝两侧滑开。
三百骑刚追上去,金兵便借高处转身。
弓弦连响,冷箭贴着风雪飞来。
一名宋骑肩头中箭,整个人晃了两下,差点栽下马背。
箭头发黑,伤口冒出腥味。
“有毒!”
岳飞眼神一沉,立刻横枪拨开两支冷箭。
“压住阵,别散!”
三百骑强行收拢,可金兵根本不接战。
他们骑术太熟,马在碎石坡上转得又快又稳。
宋骑追,他们退。
宋骑停,他们就绕回来射。
这种打法恶心得要命,纯纯放风筝。
几轮下来,宋骑没摸到人,反倒有十几匹马开始跛脚。
冻土下全是尖锐碎石,马蹄没有铁掌护着,很快裂开口子。
一匹战马嘶鸣着前腿跪地,骑兵被甩出去,摔得满脸是血。
另一匹马蹄底翻起血肉,疼得原地乱跳。
岳飞看得心里发沉。
再追下去,人马都要被拖死。
他咬了咬牙,枪尾往后一扫。
“撤回本阵!”
三百骑压着火气退下山坡,阵型还算没乱。
金兵没有追,只在山头上拍着马鞍狂笑。
一个高个金兵解开裤腰,朝着宋军方向撒尿。
尿水落在雪上,冒出一股热气。
山坡上又是一阵大笑。
这一下,夏家军全炸了。
“娘的,老子剁了他!”
张麻子提刀就要往前冲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
几个新兵也红着眼,想跟他步战冲山。
夏仁伸手抓住张麻子后领,硬把人拽了回来。
“你拿两条腿追四条腿,是嫌他们笑得不够大声?”
张麻子气得喘粗气,鼻孔里全是白雾。
“那就看着他们尿咱们?!”
夏仁没有理他,目光落在退回来的战马上。
马蹄边缘裂开,血顺着蹄缝滴到雪里。
几个骑兵蹲在地上,想用布包马蹄,可布一沾血就滑。
岳飞翻身下马,脸上带着羞怒。
“师兄,俺没咬住他们。”
夏仁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用请罪。
“不是你不行,是咱们的马不行。”
岳飞看向那些血蹄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金人的马为何能在碎石上跑?”
夏仁蹲到一匹伤马旁边,伸手托起马蹄。
蹄底磨得发烂,裂缝里塞着黑石碴。
他看了很久,脑子里一些东西被硬生生翻了出来。
马蹄铁,蹄钉,护蹄油。
前世那些零碎记忆,此刻全都对上了。
大宋不是没马,是不会把马当兵器养。
金人骑兵能横行,不只靠人狠,也靠马耐用。
张麻子还在骂,岳飞却看出了夏仁神色不对。
“师兄,你想到法子了?”
夏仁没有立刻回答,伸手从血泥里捡起一块尖碎石。
碎石边角锋利,上面还挂着马血。
他把碎石放在掌心掂了掂,又看向山坡上还在怪叫的金兵。
那些金兵仍在笑,有人甚至把抢来的布披在肩上跳舞。
他们以为宋军不敢上来。
他们更以为,只要马快,就没人追得上。
夏仁缓缓站起身,眼神冷得没有一丝热气。
“老牛头在哪?”
后阵有人立刻回应。
“统制,老牛头在辎重车那边!”
夏仁把带血碎石丢给岳飞,又指了指那些伤马。
“让他带铁匠过来,把车上的铁条,破甲片,全给我拆了。”
岳飞接住碎石,手心被边角硌出一道浅痕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,只转身去传令。
张麻子听得一头雾水,急得直搓手。
“统制,咱们不打了?”
夏仁看着山坡,脸上只剩冷意。
“打,当然打。”
山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来,金兵的口哨又响了一轮。
夏仁翻身下马,捡起另一块带血碎石。
“跑得快是吧?老子今天让你们连马都下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