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秘:失序螺旋第24章 男爵的解释

        夏洛特推门进入房间,立即闻到了和卧室、会客厅里的熏香截然不同的,由松节油与颜料混合而成的气味。

    房间里窗帘敞开,阳光照亮了画架和旁边打开的颜料箱,几支画笔浸在细口玻璃瓶里,瓶底沉着浑浊的蓝绿色,旁边的小桌上放着裁纸刀和一叠边缘卷起的画纸。

    墙上挂着的油画有特里尔索伦家旧宅的庭院绿植,有苏希特满是风车的科鲁斯山,可数量最多的是人物画,是夏洛特过世的母亲、哥哥雷诺、姐姐丹娜,还有不同年纪的她自己。

    有一家人坐在花园中的群像,有母亲抱着幼年夏洛特的侧影,有哥哥用木剑攻击木靶的动作,也有姐姐蹲在草地边,伸手去抓蝴蝶时被裙摆绊住的瞬间。

    拉乌尔偶尔会出现在家庭群像里,可位置总在稍后一点的地方,像是画中人,又像是站在画外看着他们的。

    夏洛特忽然明白,这间画室大概就是父亲怀念亡妻和逝去儿女的方式。

    在这些画作的包围中,拉乌尔·索伦男爵正站在画架前,手里还拿着笔,他将笔尖最后一点颜色点在画布上,才放下笔侧身望向房门。

    认清来人后,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:

    “怎么突然过来了?”

    夏洛特本来已经准备好的几句试探,在看清墙上的画后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在穿越后接连遭遇袭击后,她对这位男爵早有一丝怀疑。

    第一次自己被埃蒂安追踪,拉乌尔匆忙赶到古斯塔夫家时的反应就有些奇怪,更像是他一直担心的某种事终于发生;第二次去印刷厂时,知道她行程的人并不多,父亲恰好是其中之一;再加上维耶芙那本小册子里提到的种种线索,如对正神缺乏尊重,长期深居简出,对神秘学话题过度敏感,身边又接连出现难以解释的死亡与意外……

    一个家道中落、失去妻儿、被迫离开特里尔的男爵,完全可能对王室、教会,甚至这个世界本身心怀怨恨。

    难道说,他早已信仰了某位号称能赐予力量,能为他的怨气提供发泄口的存在?

    可当她站在画室时,这种怀疑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。

    在父亲疑惑的眼神中,夏洛特意识到自己必须开口说些什么,她迅速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,道:

    “是关于印刷厂的事……罗塞尔和格林那边还在准备,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去市政厅询问出版许可的事?”

    拉乌尔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调色板放回小桌,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圆桌旁坐下,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夏洛特也坐下。

    等女儿缓缓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表现得像个听话的贵族小姐后,男爵才用并不严厉的语调说道: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在怀疑,我和那些袭击你的异端有关系?”

    夏洛特顿时惊呆了,她想过父亲会矢口否认,会百般辩解,会心虚地转移话题,但没想到自己还没真正提问,对方就主动挑明了这一点。

    “仲裁人”的魔药这么管用吗?

    见她表情呆滞,拉乌尔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看来我猜对了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”

    夏洛特刚憋出两个字,对方就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埃蒂安那件事被市政厅转交给教会处理时,我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是普通命案。之后你去了两次教堂,回来后又有所隐瞒,我当然能猜到你接触到了一些不该由普通人知道的东西,也为此而担忧。”

    夏洛特抿了抿嘴,没有反驳。她两次答应不去教堂,结果都去了,答应坦白遇到的一切,也都有所隐瞒,如果说起欺骗,反而是自己在先。

    “我去见了一位认识的主教,询问关于你的事,”拉乌尔继续道,“我知道他们会对一些事保密,不会向我泄露裁判所的行动,更不会告诉我他们是否把某位贵族小姐发展成了外围眼线。但很多时候,回避本身就是答案。”

    外围眼线。

    这个词从父亲口中说出,让夏洛特有种微妙的不适感,像是自己背叛了家庭。

    拉乌尔看出她的变化,语气平静地补充:

    “这样的事并不罕见,王室和军方会这么做,教会同样会如此,身为索伦,即使只是旁支,也不可能对这些完全陌生。

    “事实上,我能拜访永恒烈阳教会的主教,能在关于你的问题上得到他的默认,也跟之前给教会提供过一些帮助有关。”

    夏洛特忽然明白,父亲并非不知道神秘学世界的存在,也不是不知道教会隐藏在表面下的另一股力量。

    “那您为什么……”她迟疑着问道,“为什么这么疏远教会?”

    拉乌尔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向墙上一幅画像。

    画中年轻的索伦夫人坐在花园长椅上,怀中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夏洛特,阳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,让那张已经逝去多年的面容显得越发生动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死后,我向神灵祈祷过,也去见过特里尔的主教,请他们确认是不是有人害了她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没有。”

    拉乌尔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,像在描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“之后是你姐姐,然后又是雷诺。每次我都希望能得到一个解释,为什么厄运总是针对我们家……可教会给出的答案始终一致,没发现超凡力量,不涉及诅咒仪式,找不到明显痕迹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那只是意外,都是意外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终于收回视线,望向夏洛特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不是不信永恒烈阳,只是不再期待教会能替祂回应信徒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,夏洛特看着父亲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某种隐瞒、某种危险,可面对的却是一个失去太多之后,对教会不再抱有期待的男人。

    拉乌尔没有继续沉浸在那个话题里,转而说道:

    “至于你现在的处境,我大概能猜到一些,王室与两大教会之间一直有些默契存在,王室不阻挠教会的发展,教会也不能随意把手伸进王族和大贵族组成的核心圈子,至少不能毫无理由地直接插手。

    “但反过来说,他们必然会寻找、培养能进入这些圈子的人。你是索伦家的成员,又刚刚卷入事件之中,还在他们的行动中表现得足够冷静,对裁判所来说,是个很合适发展成线人的对象。”

    果然,维耶芙这样一位序列不低的非凡者亲自聆听我的诉求,向我介绍非凡世界,甚至轻易给我一份序列9魔药,恐怕目的不止于追踪隐藏在贵族里的异端和邪教……夏洛特早就有所猜测,此时在父亲口中得到确认,不由得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没落男爵的女儿,可如果以后继续提升序列,让自己显得有潜力,又借助索伦这个姓氏进入更核心的贵族社交圈,就会成为教会安插在索伦家族内的一枚钉子。

    反正这也和我的想法一致,我要寻找回到原来那个世界的方法,既要有世俗的地位,又要有非凡力量,前者绕不开索伦家族,后者则要倚赖教会……想通了这点,夏洛特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毕竟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,而只要知道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,就能借此换取保护、知识和资源,只要价值一直存在,符合投资者的利益,这种关系反而是最稳固的。

    收敛思绪,她看了眼表情温和,像在等待女儿自己想明白这件事的拉乌尔,意识到对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只是个沉溺回忆的失意贵族。索伦男爵或许不懂魔药、序列,不知道“净化者”才是裁判所的核心力量,却很清楚贵族、王室与教会之间的权力逻辑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既然拉乌尔敢去询问主教,又没有引来教会的怀疑和监视,那基本可以排除他与邪教有接触的可能。

    看来我们一家早就在裁判所的名单上了,而且是白名单靠前的位置……维耶芙怎么不提醒我一下……夏洛特腹诽了几句,想到自己居然在怀疑家人,耳根有些发烫,连忙低下头,装作整理裙摆,有些不甘地嘀咕道: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拉乌尔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:

    “你刚才转移话题的样子和小时候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,我只是……”夏洛特思索着该如何辩解,旋即眼睛一亮,“下周的狩猎活动,我也要去吗?”

    见她再次拙劣地寻找新话题,男爵点头道:

    “可以,苏希特本地不少贵族都会参加,也会带上年轻子女,你最近经历了太多事,重新进入正常社交对你有好处……而且你既然接受了教会的帮助,总要做出点行动,我猜他们许诺会给你一些特殊的奖励,对吧?”

    这话让夏洛特胸口一紧,意识到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非凡者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我对这个很感兴趣。”

    她强装镇定回答道。

    男爵叹了口气,浅绿色眼眸在夏洛特脸上停留了一瞬,继续道:

    “不过,别和罗塞尔·古斯塔夫走得太近,他太聪明,也太不安分,这样的人很容易带来麻烦,你可以和他合作,但仅限这一次,仅限公事。”

    夏洛特乖巧点头: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但当她优雅地行了一礼,离开画室时,脑中盘桓的却是另一个疑惑:

    如果父亲不是隐藏的邪教徒帮助者,那么印刷厂偷袭的计划又是谁制定的?

    知道她那天行程的人并不止拉乌尔,还有古斯塔夫父子,几名仆人,以及格林·兰德尔。

    她之前因为莱昂·古斯塔夫男爵救过自己,也因为罗塞尔和格林在印刷厂里确实挡住了袭击者,下意识把这些人排除在外。

    可现在想来,越是看似可靠的人,越容易被忽略。

    难道隐藏在背后的邪教徒,不在索伦宅邸,而在古斯塔夫男爵家,或者与他们有关的某个人身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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